阿媽家的風景
在金門珠山聚落那幢紅磚大厝旁,九重葛開得有些張狂,石板弄裡的幾盆石蓮花長得肥厚。我巧遇了兩隻花貓,一隻高臥在牆頭,瞇著大眼對我這外來客上下打量;另一隻倒大方,親暱地蹭過我的褲管,留下了幾根淺毛。我蹲下身搔搔牠,牠索性翻身露出圓肚,尾巴一下、一下地拍打在花崗岩地磚上。
按快門的那幾秒,我分不清這是現實還是夢境的碎片。我常覺得,回憶這東西就像這弄裡的貓,你愈是不找牠,牠愈是無聲無息地跟在你身後。如果你不趕時間,我想帶你走走我阿媽留下的那幾處風景,那是她用一輩子的辛勞,在砲火與歲月裡磨出來的日常。
空氣中總浮著一股酸甜發酵的高粱酒糟味,那是金門秋天獨有的氣味。朱褐色的高粱穗隨風搖晃,發出「沙沙」的乾枯摩擦聲。我看著田埂前方那身穿花布上衣、頭戴斗笠的老婦人,那是我阿媽。她的指尖總殘留著紅土地洗不乾淨的乾澀,指甲縫裡塞著泥。
她是那個在蕭瑟秋日裡,用布滿老繭的暖和掌心,包覆我冰冷小手的人。那時的我哪懂什麼文化傳承,只記得那雙手的觸感比秋風還真實,那是她在戰火餘生中,硬生生撐起一個家的力氣。
海島的冬日,北風刮得人臉疼,風裡帶著海水的鹹腥。走進廚房,濃郁的白色蒸氣瞬間讓我的眼鏡一片模糊。阿媽正忙著炊紅龜粿,木製模具敲擊桌面的「咚、咚」聲,沉穩得像心跳。她一邊揉著麵糰,一邊隨口碎唸:「人喔,跟這粿一樣,多揉幾下才會更Q。」
我曾天真地問阿媽她的夢想,她只是笑著指了指圍坐在桌邊大口吃飯的我們。在那幾年大疫封鎖、生活碰壁的日子裡,每當我覺得快撐不下去,就會想起阿媽在灶火前那微彎的背影。那種火光的餘溫,竟然成了我重新在逆風中行走的勇氣。
阿媽家的春天不只有海霧,院子裡那幾株石榴花開得火紅,與濕潤的菜圃擠在一起。那種霧叫「霧鎖金門」,空氣黏稠得化不開,而阿媽的聲音也消失在霧裡了。我翻著她的老照片,看著她在防空洞前、在宗祠旁的記憶殘片,像幻燈片一樣閃過,卻再也抓不住。
阿媽走的前一年,電話裡傳來她沙啞的關懷:「台灣現在冷不冷?」那時我正路過繁忙的台北街頭,腦子裡想的卻是金門那碗熬得米粒全化、燙口又鮮美的廣東粥。我們交換著彼此島嶼的天氣,假裝那些遺憾還很遙遠。
老厝的燕尾依舊挺拔,大門左邊那叢粉色薔薇探出石牆,看著路過的人。蟬聲吵得人心煩,艷陽晃眼。我擦掉鬢角的汗水,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輕推開那重得要命的木門,「嘎吱」一聲,在寂靜的午後顯得特別清亮。
我把阿媽愛吃的貢糖與鳳梨酥擺在供桌,聞著繚繞的檀香,心裡有點心虛,阿媽要是還在,肯定嫌這貢糖不夠道地。取出那封沒寄出的信,對著遺像默讀,淚眼模糊間,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叫我去風獅爺前拜拜。家裡的貓無聲走過,窩在供桌旁睨著我,像是在看一個久違歸家的遊子。
你想通了嗎?其實我也還在思索。我把那些搞不懂的困惑寄放在夢裡,帶著一點點遺憾,繼續走過人生的四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