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親王異生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紀錄的締造者,是品牌的創辦人,是金門體育界與地方仕紳口中的「王大夫」。但在我心裡,他只是我的父親——王異生。
如果一定要為他的一生下一個註解,我會說:他不是活成傳奇,而是把每一天都活成了承諾。
一、戰火中的嬰孩:沉默,是他最早的語言
父親1944年出生於金門。那是一個戰火尚未遠離、物資極度匱乏的年代。八個月大,他失去了母親。那種失去,不會寫進族譜,卻會刻進骨血。
據歷史資料顯示,戰後初期的離島地區醫療與糧食資源極度短缺,嬰兒死亡率遠高於本島。父親能在那樣的年代活下來,本身就是一種命運的倖存。
家中長輩輪流用母乳餵養他。那是一種最原始、也最溫柔的集體守護。他從未對我細說那些苦難,但我常在他的沉默裡,聽見歲月的回聲。
有人說,原生家庭會影響一個人一輩子。我想,他的堅韌與節制,就是從那段「什麼都沒有」的歲月裡長出來的。
二、11秒4:跑出37年的紀錄,也跑出一種精神
1960年代,年輕的父親在金門跑出100公尺11秒4的成績。這個紀錄,在當時的金門整整保持了37年。根據田徑訓練資料,沒有專業塑膠跑道、沒有科學訓練與營養補給的年代,能跑進12秒內,已是極為優秀的水準。更何況是在離島資源匱乏的環境。
但他從不誇耀這件事。他淡淡地說,本來有機會送去台灣受訓,卻因為家庭條件不好,只能放棄。如果用現在的話說,那是一個「可以翻轉人生的機會窗口」。可他沒有抱怨命運。他常說:「跑步教會我的,不是贏,而是撐。」
短跑只有十幾秒,但背後是無數個清晨與夕陽。他教會我:真正的競賽,不在起跑線,而在日復一日的自律。
三、從接骨所到品牌:一站一站站出來的王大夫
後來,他回到家鄉,開設「育生接骨所」,並受聘為金門金防部與警察局特約醫師。貧苦人家來看診,他常常分文不取,甚至自掏腰包補貼營養費。
在全球醫療資源仍高度不均的今天,世界衛生組織指出,弱勢族群往往因經濟壓力延誤治療。父親當年所做的,其實正是一種最早期的「在地醫療公益模式」。
他不是做慈善表演,他只是覺得——「既然會,就該幫。」後來,他創立「王大夫一條根」品牌,把金門特有的一條根草藥推向更遠的市場。很多人只看到品牌成功,卻不知道,那是他五十五歲後重新出發的結果。
五十五歲,對多數人來說是準備退休的年紀。但他和母親洪美英,卻選擇到台灣百貨公司設櫃。每天早上十點準時站上櫃位,直到打烊。兩週一檔的臨時櫃,體力消耗巨大。回到金門,往往要休息數日才能恢復。
那畫面,我至今難忘:燈光下,他一遍遍為客人示範推拿,額頭滲著汗,聲音卻溫和有力。
有人說品牌要靠行銷,但他用的是最傳統、也最難複製的方式——誠信與口碑。在這個講求「流量變現」、「IP打造」的時代,他其實早就懂得一件事:真正的品牌,不是廣告堆出來的,是信任站出來的。
四、戒菸戒酒:真正的狠角色,是對自己下手
父親年輕時應酬多,愛面子。外面不吐,回家才吐得一地狼藉。但為了事業,他說戒菸戒酒,就真的戒了。沒有「慢慢減量」,沒有「下週開始」。就是停。
醫學研究顯示,長期吸菸與酗酒會顯著提高心血管與肝病風險。中年後戒除,能明顯降低死亡率。他或許不懂這些統計數據,但他懂一個更直白的道理:
「事業要做好,自己要先顧好。」
在這個連早睡都成為奢侈的年代,他其實活成了一種「高度自律的人生樣本」。如果說什麼是狠角色?不是對別人狠,是對自己狠。
五、文化館的夢:為土地留下記憶
在伯玉路上興建「王大夫一條根文化館」,是父親長年的心願。他常說,做生意可以賺錢,但文化才能留下根。
當全球化浪潮讓地方特色逐漸模糊時,許多地方產業正努力以文化再造尋求新生。父親或許說不出「地方創生」這樣的詞,卻早已用行動實踐。他希望更多人知道金門的中醫傳承與草本智慧。希望這片土地,不只是戰地印象,而有溫柔與療癒的一面。
六、說到做到:他給我的人生標準
2017年,他安詳離世。那天,我看著前來送行的人群,才真正明白——他的一生,不是為了自己。不是為了紀錄,不是為了頭銜,而是為了承擔。
他從戰火中活下來,不是為了成為名人,而是為了把事情做好,把家顧好,把金門的一條根帶到更遠的地方。如果今天有人問我,最佩服他什麼?
不是那11秒4,不是體育會理事長,不是鎮代會副主席,更不是品牌創辦人,而是——他說到做到。在這個「說得漂亮」比「做得漂亮」更容易被看見的時代,他用一生證明:「真正的力量,來自長期的堅持與努力」。
我的父親王異生,是我一輩子的標準。他沒有留下豪言壯語,卻把「承諾」兩個字,寫進了我的血液裡,而我能做的,就是把這份標準——堅持地繼續走下去!(稿費捐松柏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