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狩錄之久旱祈霖
同治十年,閩南沿海大旱,春夏無霖,井涸田荒,金門在列。
春夏之交,天不落雨。
春末時,還有人說撐得住;入夏後,井水下得太快,桶一放下去,聲音就空了。
田裡的土裂得不深,卻一道一道張著,怎麼也合不起來。
海看起來仍舊平,卻沒有往年的氣息。
村裡的人開始算日子。
算井水還能撐幾天,算米缸剩多少,也算--要不要再進城。
阿福今年二十五歲。他不再站在人群後面,也不再被提醒動作要輕。祈雨的時候,他站在隊伍中間,和其他人一樣,該跪就跪,該起就起。
第一次祈雨,在春末。
香點得齊,鼓聲不急。乩身起乩很順,說話也穩。
「聽到了。」
眾人心頭一鬆。但天沒有變。
第二次,是入夏後。
太陽燒得狠,石板路踩上去燙腳。有人跪到一半撐不住,被扶到一旁,喝了口水,又站回隊伍。
這一次,乩身坐得很久。香煙直直往上,卻薄。
「再等等。」廟祝低聲說。
大家就等。從日正當中,等到影子慢慢偏斜。雨,還是沒來。
第三次祈雨前,村裡已經開始輪水。每戶每日只留一桶,洗米水不倒,留著澆菜。牲口先喝,人再算。
那天清晨,阿福挑水回來,肩頭發疼。路上遇見幾個熟面孔,沒人說話,只點了點頭。
祈雨的時候,廟前站得很靜。不是因為敬畏,是因為沒力氣再多說什麼。
乩身開口時,聲音比往常低。
「事已傳達到。」
眾人心頭一沉。
「但時候未到。」
沒有人問為什麼。
阿福跪在地上,膝蓋貼著石板,熱氣一點一點往上滲。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被父親牽著站在廟外,只覺得神很遠。
十四歲那年,他第一次看到蘇王爺和池王爺在香煙裡,只覺得神很嚴。現在,他離神很近了,卻更清楚--神不一定會立刻回應。
入秋後,田裡幾乎無收。有人提議再辦一次大祈雨,也有人沉默。不是不信,是怕。
怕一次次跪下去,什麼都沒有。
那天夜裡,阿福坐在門口,看著月亮。月色很亮,月光很美,像一條清亮的河水飄在天上。父親坐在他身旁,手裡沒有事做。
「還要再去嗎?」阿福問。
父親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說:「要。」
「就算沒有雨?」
「就算沒有。」
最後一次祈雨,在冬前。
風不大,天很乾。香煙升得慢,卻不散。乩身坐了很久,久到有人以為不會再說話了。
然後,那聲音落下來。
「你們沒有走。」這句話,不是對神說的。是對人。
雨,是在三天後來的。不是一開始就下得大。第一滴落在屋瓦上時,沒有人說話。
直到第二天清晨,井裡的水聲變了,田裡的裂縫慢慢合起來,大家才真的站住。
阿福站在田邊,看著泥土濕起來,心裡沒有激動,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他知道,這不是神忽然出手。是人撐到了那個可以被接住的時候。
雨來後,日子慢慢回到正軌。有人開始補屋,有人重新翻土。也有人開始收拾行李。
傍晚,阿福把水桶放好,站在門口,看著海的方向。
父親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這次下南洋,拚得過是命,拚不過也是命。記得我跟你阿母在家等你。」
阿福點了點頭。
雨,只是讓人撐過這一年。接下來的路,得走遠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