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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溫度

發布日期:
作者: 黃郁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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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房角落那台白色微波爐,面板邊緣已泛起一層如舊報紙般的焦黃,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母親對於食物的熱度,有一種近乎儀式感的執著。孩提時代放學進門,迎接我的總不是問候,而是她窩在廚房裡,被水蒸氣模糊的背影。隨後便是那幾句重複了無數次的碎念:「冷食傷胃,去微波一下,煙升起來了再吃。」那時我正值渴望速度的年紀,追求超商裡捏起來「喀嚓」作響的塑膠包裝,覺得那種透著冰涼霧氣的可樂與冷麵,才是與這世界接軌的節奏。
  「媽,現在誰還有耐心等那幾分鐘?冷著吃才痛快。」我語氣裡帶著薄薄的不耐,抓起冷掉的乾硬麵包就往房裡鑽。她從不與我爭辯,只是靜靜接過瓷盤,指尖輕觸按鍵。隨著內部轉盤發出沉穩而細碎的低鳴,她看著玻璃門後的黃光,淡淡地說:「等你跑遠了、心冷了,你就會懂這口熱氣的重量。」
  後來投身軍旅,在那種講求集體意志、連呼吸都被切割得精準的軍伍生活裡,休閒室的那台微波爐,竟成了我唯一能安放自我的神龕。深夜結束演習,卸下汗水與雨水浸透的迷彩服,躲進營舍角落。我看著微波爐內昏黃的燈光緩緩旋轉,聽著那規律的嗡嗡聲,甚至掩蓋了走廊盡頭查哨官規律的腳步聲。那聲音像是某種古老的咒語,正一點一滴撫平緊繃的肌肉。
  當「叮」的一聲清脆響起,白霧隨之騰躍,帶著澱粉與油脂被喚醒的香氣,模糊了視線,也暖了凍僵的口鼻。那一刻我才發覺,這份透過玻璃傳遞出的微光,便是我在冰冷體制下觸摸到最真實的生命溫度,也是一個人守護內心餘溫的最後防線。
  職務輪調多年,我的行李箱換過幾次,住處也陸續搬進幾台標榜「變頻」或「科技」的新穎機型。它們運轉起來安靜無聲,面板閃爍著現代感的冷光,卻總讓我感到一種莫名的疏離。
  有次假日返鄉,母親坐在光影斑駁的客廳,手裡摩挲著一台機械式的微波爐。她推了推老花眼鏡,眼神落在旋鈕上,輕聲說道:「你現在講課講多了容易耗神。晚上備課若是餓了,別老是吃外送,這台我試過,轉一下手感很順,別把身體凍著了。」她說話時,手心仍覆在剛測試完的機殼上,那裡殘留著一抹微弱的暖意。
  我走上前,指腹觸碰到那微溫的金屬,心頭像是被細針輕扎了一下。
  在她的世界觀裡,關懷從來不是複雜的法理或戰略攻防,而是能否在窒息的節奏中,捨得花上那三分鐘,等一碗能冒出白煙的溫飽。
  我凝視著桌上這台機器,領悟到所謂生命的溫度,正從母親的叮嚀裡緩緩滲透出來。在這紛擾不停的日常裡,只要這份餘溫還在傳遞,那些再繁重的工作與寒涼的歲月,似乎也都能在微光轉動中,被一一撫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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