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便車的日子
唸初中一年級時,只坐了兩個月客運車就改搭軍便車上學、放學。客運車從我住的埔心小街到桃園,來回的月票錢每個月四十八元,我實在無力負擔,聽說有免費的軍便車可搭,於是從第三個月起改變了上學的交通工具。
所謂的軍便車,便是從桃園空軍基地開往各地的勤務車,方便軍眷子弟沿途攔路搭乘。主要的路線以往返機場到桃園市為主,正好有許多軍人子弟都在桃園市的省立桃中、桃農、縣立文昌初中等校就學,搭軍便車的因此以這些學生們為主。
記得主要的攔乘地點是以位於埔心機場周邊的建國八、九、十、十一村為起點,沿途並以基地內的中正堂、大營門(稱為光華門)、大竹等為中途站,終點站大約位於桃園市郊一個叫做九崁店的地方。數十年過去,這些昔日空曠無人的田野路段,如今早已商家櫛比鱗次熱鬧非凡了。
軍便車是方便沒有趕上學生專車的軍人子弟搭乘之用,我非軍人子弟,是沒有資格搭的。乘車地點都在空軍基地裡,我想搭也進不去。但是我別無交通工具,非得想方設法蒙混進去不可,用過的方法大部分都是尋找到基地外圍鐵絲網的漏洞鑽,只是鐵絲網偶而也會被修補起來,只得硬著頭皮找崗哨闖。
一北一南兩座大營門衛哨檢查嚴格,我提出請求幾乎無一次獲准進入機場,但另有兩處單兵駐守的哨站是比較寬鬆的,獲准出入機率很高。有一陣子我借到了農民耕作證及軍人子弟交通車的乘車證,便依樣畫葫蘆畫出有模有樣的證件,貼上我的照片,用汽水瓶蓋當騎縫章壓印在照片與假證件之間,我的皮夾正好又老又破,上頭的塑膠部分老化成為橙黃色了,我的假證件放在裡頭,進營門時隨手一揚,或許衛兵因我只是個瘦小的學生而放鬆了警覺,倒也讓我混過很長一段日子。
進了機場,走到搭車位置,耐心等待路過的軍車,無論是大型的兩噸半大卡車、中型的四分之三中吉甫、小型的四分之一小吉甫,只要有車我便舉手,駕駛兵大多和藹良善的把車一停,讓我爬上車去。我的個子瘦小,最怕的是大卡車,翻爬很不容易,下雨天腳踏處特別濕滑,好幾次幾乎摔下車。
有時遇到幾位沒有趕上交通車的軍人子弟一同候車,他們聊他們的聊得好不開心,倒也沒有為難我而揭發我是冒充是他們一群的人。
但是有一次為了我的不知禮貌而出了狀況,那是一輛只容四人乘坐的小型吉甫車,一同候車的同學很多,車一停妥,同學們一窩蜂朝車上擠,小小一輛車大約擠上了七、八人,我不敢和他們搶因而落在最後上車。我完全沒想到這犯了大忌,吉甫車駕駛座旁的位子是全車的主位,我竟不知天高地厚的端坐其上。
車子朝前開了十公尺許,駕駛的老士官把車停下,厲聲質問我:你不是軍人子弟啊,你還和大家搶位子,下去!下去!
全車的學生一起跟著起鬨。
我狼狽不堪抓住書包下了車,呆呆站在路邊好久,才抬起頭朝著回家的路上走,隨後雖然又有軍車靠近,我沒有舉手再攔。
但是,這不花錢的軍便車於我是多麼珍貴重要,第二天我仍然揹著書包繼續混進機場,繼續攔車。這樣的日子,一直到我唸完整個初中,高中再唸了一年半才因休學而停止。
搭軍便車甘苦皆有,運氣好咻一下子一站就到了目的地,而運氣不佳時一等老半天沒有車來,來了的車擺擺手說只到四號(連大竹都還沒到的超短距離公務車)只得放棄,或是一個短距離下了車再等、再攔,接力賽般轉了好多次車才抵達桃園,往往我透早出門,卻成了班上的遲到大王。至於回家,過了晚上十點還餓著肚子攔不到車回不了家則是常有的事,雨天更是辛苦,上學或回到家渾身絕對濕透。
但是再怎麼辛苦,我還是撐過了中學時代的四年半,那也是我一生中短暫卻很難得的學校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