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心意:外公的小畝田
外公家有一小畝田。那地不大,卻足以容納四季。
農曆一月,田裡的節奏舒緩而穩定:高麗菜圓潤飽滿,馬鈴薯在泥土深處靜靜醞釀。有一次載著媽媽回娘家的路上,陰雨綿綿。她望著窗外的細雨對我說:「這是二十四節氣裡的『雨水』,代表降雨開始,萬物要發芽了。」她總把閩南語的俗諺掛在嘴邊:「正月蔥,二月韭,三月莧,四月蕹。」提醒我記得土地盛產的節奏。
在金門,老一輩的人家往往還保留著一塊田,田裡的收成便分給成家的子女帶回。外公始終維持著這樣的習慣,勤勤懇懇地在那片土地上彎腰勞作。二阿姨幫忙採收滿滿的蔬菜,連同一把青蔥裝進袋子讓我們帶走。她笑咪咪地說:「很高興你們願意來拿,不然我們也吃不完。」
外婆過世已經一年多了。那之後,外婆家多了一種難以言說的氛圍——像是生活裡悄悄浮起的一層寂靜。
有一次走進客廳,我拎著一本書坐在沙發上,才發現赭紅色的皮沙發上覆著一層薄薄的灰。我盯著那層灰白色靜靜鋪在表面,這是時間在外婆離開這個家後悄悄落下的痕跡。
存在心理學家 Irvin Yalom 曾說,人無法完全擺脫存在的孤獨,但孤獨可以被分擔,透過關係與愛來補償。我不禁想,外公的孤獨是什麼呢?也許是少了那個等他回家的熟悉身影,也許是某個午後,想起從前外婆會唸著晚餐要吃什麼好。
那麼,一把青蔥除了是蔬菜之外,還能是什麼呢?
這個假日,母親帶著從市場買回的水餃皮與一副豬大骨,我們陪她回娘家。廚房裡,大骨湯在爐火上慢慢翻滾,白霧氤氳,香氣四溢。媽媽一邊切著外公種的青蔥,一邊示範她的拿手好菜——水餃皮蔥油餅。她把幾張水餃皮一張張疊起來,抹上薄油,每一層都鋪滿青蔥,再輕輕擀成圓扁的蔥油餅。
我的三腳貓功夫還登不上廚房檯面,只好在一旁晃來晃去,看看兩位正在忙些什麼。二阿姨看著我笑說:「你媽是真的大廚!」
二阿姨則像個俐落的二廚,在鍋子裡倒入葵花油,將蔥油餅煎得金黃酥香。兩姊妹在狹小的廚房裡忙東忙西,時不時閒聊著生活的近況。二阿姨退休不久,日子忽然慢了下來,她開始學著為自己安排生活:有時去市場晃晃,有時進行瑜珈運動。媽媽一邊切菜,一邊聽著她分享退休後的日常,偶爾笑著回應幾句。鍋鏟與刀板聲此起彼落,話語也在油煙與蒸氣之間流動。
我趕緊把煎好的蔥油餅端上桌。外公趁餅還冒著熱氣咬了一口,眼睛瞇了起來,笑著朝廚房喊:「好矣好矣,恁兩个緊來食啦,毋免閣弄矣!」
我也夾起一塊蔥油餅,一口餅、一口濃白的大骨湯。蔥香與油香在嘴裡慢慢散開,大骨湯只放了一點鹽巴,卻鮮得剛剛好。那樣簡單的味道,像一層暖流,融化了外面呼嘯的東北季風。
等到我們準備返家時,外公坐在一進門最正前方的位置。那是他最習慣坐著的座位。他笑著說自己吃得太飽,起不了身送我們,還不停向母親道謝。接著又興沖沖地說:「按呢我下擺閣種較濟青蔥,妳閣來做予咱食啦!」
那把青蔥如同一條翠綠又綿長的情感繩索。它穿過季節與節氣,也穿過三代人的日常。外公的田地,同樣在我們家的餐桌上延續。
農曆二月,正逢韭菜盛產,媽媽把菜葉細細切碎,拌入絞肉與薑末,用大張餛飩皮包成水餃的形狀。薄皮包裹著青綠與肉香,下鍋水煮後飽滿鼓脹,一口咬下,湯汁溢出,韭菜的鮮香在口中慢慢化開,像一股暖意,瞬間驅散了冬日裡的寒意。我驚訝地問:「這是外公種的韭菜嗎?外公真是厲害!」
有一年馬鈴薯盛產,媽媽已經煮過馬鈴薯大骨湯,可廚房地上仍堆著滿滿一籃。我忽然說想試試自己做薯餅。於是我們並肩站在廚房裡,一邊反覆看著食譜,一邊動手壓泥、調味、塑形。煎鍋裡滋滋作響,金黃的薯餅慢慢成形。
或許孤獨本來就是生命的一部分。但正因為有那層像灰塵般落在生活裡的寂靜,人與人之間的相聚、一起擀餅、一起在餐桌上歡聲笑語的時刻,才顯得格外珍貴。
外公在田裡彎腰種植,媽媽在廚房裡反覆嘗試新食譜。蔬菜在土地與餐桌之間流動,也在三代之間悄悄傳遞。那是一種無聲的情感——關於節氣,關於珍惜,也關於如何把心意化為具體的行動。
這些畫面或許稀鬆平常,沒有驚天動地的故事,卻值得被記錄。因為在這個快速變動的時代裡,能夠一年四季守著土地,能夠反覆為家人嘗試新的料理,能夠在餐桌上說一句真誠的感謝,本身就是一種難得。
四季流轉,而心意有根。
只要那小畝田還在耕種,只要廚房裡的蔥餅還會飄香,那份情意就會像土地裡的作物一樣,在歲月裡一季一季地長出來,暖進心裡,也暖進身體。
附記1 :
大廚的創意食譜——水餃皮蔥油餅:
材料: 剩下的水餃皮 5 片、外公種的蔥 1 根、油 1/2 匙、鹽適量。
做法: 將蔥切成細細蔥花,拌入鹽與油調味。取一片水餃皮,鋪上蔥花後疊上另一片,重複此動作疊至 5 層,最後用擀麵棍壓平擀圓,下鍋香煎至金黃酥脆。
附記2 :
圖說:我正蹲在田邊,努力想拍到外公的蔬菜整齊排列的畫面,手忙腳亂地調整角度。外公在旁邊大聲嚷嚷:「恁咧拍相啊?有拍著這棵楓樹無?這棵楓樹最美矣!」我轉頭一看,他指著那棵枝葉茂密的楓樹,眼神像小孩般得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