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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外溪畔,種一場不融的春雪 ──記市港商圈文化發展協會復育豆梨

發布日期:
作者: 林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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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土的氣息還依稀存留在掌心。
  那日,有風微微,陽光從葉隙篩落,瀉作一地鎏金碎影。在滿目明滅跳盪的光斑中,參與復育的一行人帶著五十株豆梨苗,踏過溪岸。
  他們的手上紋路縱橫:有歲月刻就的溝壑,有平生勞作留在骨節的痕跡,更多的,是指掌間被生活反覆磨礪、終而凝就的厚繭。他們掘土、植苗、培土,每一個動作都藏著對這片溪岸的遙想,彷彿要把這方土地應許的春光與繁花,悉數交付於此。
  溪岸上,金箔般流動的光斑,就落在他們躬身植樹的身影上。
  這條溪見過太多。它見過砲火焚亮夜空,見過候鳥年復一年歸來,見過烏桕在秋風裡褪盡翠色,淬成一樹烈烈的紅。它也曾見過有人在溪畔靜坐垂釣,或在水澤間俯身尋魚,於銀鱗跳動間,留下一段被歲月稀釋過的安寧。
  而今日,它看見一群人彎著腰,在岸邊植下五十株纖秀的豆梨苗。那是將未來數十載的春華與秋實,一鍬一鏟地埋進土裡。想來這群埋苗入土的人,心底定有另一番期許。
  世間有人以詩明志,有人築屋棲身,有人積財傳家;而這群人選擇種樹,種下一種比自身更長久、更挺拔的生命。此舉,本是一種溫柔的執拗,是對時光的篤定託付,正因人事更迭、繁華易散,才欲借一樹新碧,默然抵禦這世間太過輕易的遺忘。
  只是這份執拗的背後,並非毫無來由的浪漫。島土貧瘠,乾時堅結如石,雨時泥濘難行;加上溪畔夏日烈陽的曝曬與冬季寒冽的海風,每一株幼苗的長成,都是一場與天地的搏鬥。水源的匱乏更是懸在心頭的難題,他們必須一桶桶、一瓢瓢地澆灌,去填補旱季的焦渴。而這,僅僅是開始。
  縱使前路艱難,他們仍願靜心等候──等待雨季降臨,等待土地接納。他們深知,這些稚弱的植株自會尋找生長的方向。一旦根系與泥土相親,季節輪轉間的陽光與雨水自會各司其職,成全一場緩慢卻堅定的生長。
  幼苗會在春雨中抽枝,在秋風中穩健。
  他們已傾盡所能,剩下的,便交給土地,交給時間,交給那些尚未到來的春天與秋天。在這無聲的交託裡,延續已然開始。但這份生命力並不依附於文字或名姓,它隱入泥土深處,與根鬚共生,隨花開花落消長起伏。
  終有那麼一個春日,這片溪岸將著下新色。在花信初至的三月清晨,薄霧還未散盡,溪面浮著淡淡煙靄。豆梨花苞會在無人察覺的拂曉悄然綻開,起初只是疏落的白,猶如暗夜初現的幾點星子,還帶著些許清冷孤意。而後,似是受了某種召喚,滿樹花苞在同一時刻甦醒。
  那是一種清冽而磅礡的盛放。層層疊疊的白,在溪畔綻成雲霞,白得毫無保留,白得像是暮春時節土地最深長的一口吐息。
  歲月往復,當年植樹的人或已鬢染霜雪、步履蹣跚,由兒孫攙扶著回到溪岸。他們在豆梨樹下駐足仰首,瞇起眼,便重現了多年前那個掘土種樹的春天。那時他們筋骨尚健,躬身如弓,汗水墜地時,曾在土面砸出微小的凹痕。那些痕跡如今安在?想來早已隨雨水與落葉沒入塵土,隱匿於草木根系間。但樹猶在,隨之而生的花果與如期而至的鳥群,皆在。
  此時繁花滿枝、鳥蹤時現,這溪岸共有的春色,既是所有躬身植樹者寄予土地最長情的致意,亦是歲月回贈給這方溪岸最默然且最豐盈的酬償。
  溪水靜靜流淌,一如時間的模樣,不斷佚失,亦不斷賦予。它在流轉之間守望著某種恆常,並且始終未曾停歇地凝視這一切:它映出鳥翅掠過水面的影子,映出籽實墜落與落葉旋舞的軌跡;而溪水最深處,則永久地積存、顯影著多年前那個春日,一群人躬身植樹的身影。
  那是一種極其穠麗的記得──用花開的姿態。風過花間,一切靜默,皆有回音。
  他們種下的何止是樹?分明是寫給這片土地的情書。以五十株豆梨為筆,在山外溪畔寫就一首深摯綿長、與歲月俱芳的敘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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