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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碗藥不現

發布日期:
作者: 李晴。
點閱率:134

  光緒二十一年,春。
  這一年,海風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村裡的人說,是遠方出了事。
  最早帶回消息的是漁船。
  清晨潮水退去時,幾艘小船從海上回來,船夫們還沒把魚簍搬下岸,便先圍在碼頭說話。
  「聽說台灣亂了。」
  「日本人要來了。」
  清廷可能要把台灣讓出去。」
  這些話像海霧一樣,在村子裡慢慢散開。
  沒有人知道真假,但每個人心裡,都有點不安。
  阿福這時已經快五十歲了,他在村裡算是見過事的人。
  時,他見過東門夜兵的火光,也見過久旱祈霖時那場突來的大雨。
  那些事情在他心裡留下很深的印子,所以他一直相信一件事──
  神有神的界,人有人的界。只要界還在,地方就守得住。只是這一年,界線似乎開始動了。
***
  阿福把網線拉緊,在膝上打了一個結。
  旁邊的老蔡正把魚簍倒出來,幾條小黃魚在木桶裡翻跳,水花濺了一地。
  「阿福。」老蔡忽然說。
  「嗯?」
  「你說,台灣那邊真的要換人管了?」
  阿福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網收好,才抬頭看了一眼海。
  海面很平,平得有點不尋常。
  「誰知道。」阿福說。
  老蔡哼了一聲,「要是真的,日本人會不會打過來?」
  碼頭邊另外幾個人也停下手裡的事。
  有人說:「打過來也不奇怪。」
  也有人搖了搖頭。
  「金門這麼小,誰理我們。」
  話說到一半,忽然有人從村口跑過來。是阿順的媳婦,她跑得很急,連頭巾都歪了。
  「阿福叔!」
  阿福站起來,「怎麼了?」
  「我公公……燒得很厲害。」
  阿順平日是出海的人,身子一向硬朗。這時候躺在床上,他臉紅得嚇人,嘴唇乾裂。
  屋裡有一股悶熱的氣味。阿順媳婦把濕布換到他額頭上。「早上還好好的,下午忽然就燒起來。」
  阿福伸手摸了一下。
  燙。
  「請先生了嗎?」他問。
  「洪老醫去別村看診,還沒回來。」
  床上的阿順忽然咳了一聲,他睜開眼,看見阿福,勉強笑了一下。
  「海……還平嗎?」
  阿福點點頭,「平。」
  阿順喘了一口氣,「那就好。」他說完,又閉上眼。屋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
  第二天,又有人病了。第三天,村子裡已經有三戶人家發燒。
  井邊開始有人小聲議論。
  「是不是瘟?」「不要亂說。」「不然怎麼一下子這麼多人病?」
  阿福提著水桶經過,停了一下。
  井邊的阿桂嫂看見他。
  「阿福。」
  「嗯。」
  「你記不記得,以前那次……」她沒有把話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她在說什麼。
  蘇王爺的碗藥。
  那件事,村裡的人都聽過。有人病重,家人來廟裡祈求,第二天清晨,神桌上多了一只碗,是一碗藥,喝了之後,人慢慢好了。
  「要不要……去求看看?」阿桂嫂低聲說。
  「去吧。」旁邊有人點頭,「這種事,寧可信其有。」
***
  傍晚時,觀德堂裡已經聚了不少人。
  燈籠點起來,香案擺好。廟祝把香分給大家,「三炷。」他說。
  阿福也拿了一炷。
  廟裡很安靜,堂內只有香煙慢慢往上升。
  有人低聲問:「王爺會不會給藥?」
  廟祝看著神像,過了一會才說:「王爺巡狩,自有安排。」於是大家開始等。
  夜慢慢深了,燈火晃動。
  有人靠著柱子打盹,有人一直念念有詞。
  阿福坐在門邊,看著海。海面被夜色吞掉,只剩下一點一點漁火。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七歲那年,海邊的燈火與兵影。十四歲那年,香煙裡兩位王爺對話。還有二十五那場大旱之後的雨。
  那些事情,他一直記得。所以這一夜,他也跟著等。大家都在等──天亮。
***
  幾天後,阿順的燒退了。
  阿福早上到碼頭時,看見阿順正坐在石階上曬太陽,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已經回來。
  老蔡先看到他。
  「欸,你不是快燒死了?」
  阿順笑了一下,聲音還有點沙啞,「命硬。」
  旁邊的人圍過來。
  「怎麼好的?」
  阿順抓了抓頭,「我也不知道。「那晚燒得厲害,整個人昏昏沉沉。」他想了一下,又說:「後來我媳婦端來一碗藥。」
  「洪老醫的?」老蔡問。
  阿順搖頭,「她說是廟裡求來的。」
  「什麼藥?」
  阿順皺眉,「味道怪怪的。」他伸手比了一下,「有點苦,又有點土味。」喝完就睡了。」
  旁邊有人笑。
  「你那是燒昏了吧。」
  阿順自己也笑。
  「可能吧,反正睡了一整夜。」他停了一下,「第二天醒來,燒就退了。」
  大家互看一眼。
  「王爺的藥。」有人低聲說。
  洪老醫的方子剛好對症。」也有人說。
  老蔡看向阿福。
  「你怎麼看?」
  阿福正在收網,他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人好了就好。」
  大家也就沒再追問。
  海風從海面吹過來,遠處有船出港。
  阿福把網收好,忽然想起那一夜。
  廟裡很安靜,燈火很穩。
  神桌上的香,一寸一寸慢慢燒。
***
  沒過多久,日本人來了。先是海上出現一艘軍船。船不大,但停得很穩。
  碼頭上的人都停下手裡的事,看著海面。
  「那是什麼船?」老蔡把手搭在額頭上。
  「日本兵。」旁邊有人說。
  阿福也抬頭看了一眼。
  船上的人穿著整齊的軍服,站得筆直。
  沒有人說話。
  海風把旗子吹得很直。
  幾天後,城裡開始多了穿軍服的人。他們在街上走來走去,也到處問事情。問港口,問田地,也問廟。
***
  有一天,碼頭邊忽然來了兩個日本兵。後面跟著一個穿著乾淨黑色長袍的人。那人年紀不大,一頭西式短髮梳得整齊,看起來不像本地人。
  他先笑了一下,「大家不用怕。」
沒有人回答。
  那人又說:「聽說這裡有一種藥。」
  老蔡皺眉,「什麼藥?」
  那人想了一下,用不太標準的閩南語說:「碗……碗藥。」
  這兩個字一說出來,旁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誰跟他們講的?」有人低聲說。
  那穿長袍的人看了看四周,「說是在山上,可以治病。」
  旁邊的日本兵一直盯著眾人,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老蔡咳了一聲,「山上石頭很多,藥倒是沒聽過。」
  那人回頭,用另一種話跟日本軍官說了幾句。
  日本軍官聽完,低語幾句,點了下頭。
  那人又轉回來,對著大家說:「沒關係,我們自己找。」
***
  第二天一早,山上就有人了。
  不是村民,是日本兵。他們帶著鐵鏟、鋤頭,還有幾個挑擔子的苦工。山路原本只有人走出來的一條細路,那天卻踩得滿地都是腳印。
  阿福也被叫去,不是自願的,是有人到村裡說「要幫忙」,大家只好跟著上山。
  「找石頭找成這樣,山都要翻過來了。」老蔡一路嘀咕。
  走到半山腰時,已經有人在開挖。
  鐵鏟敲石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在山谷裡回響。
  一個日本兵蹲在地上,把石頭一塊一塊翻過來看。
  旁邊那個穿長袍的人也在看,他用不太順的閩南語說:「雞蛋大小,灰色,裡面有粉。」
  有人從土裡挖出一塊石頭,「這個?」
  長袍人看了一眼,「不是。」
  又挖,又翻,整個山坡很快就亂了。草被踩平,土被翻起來。等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還是什麼都沒有。
  日本兵的臉色開始不好看。
  有人低聲問:「真的有這東西?」旁邊一個老村民說:「聽老人講過。」
  長袍人立刻問:「在哪?」
  那老人搖頭,「不知道,說是王爺給的,不是人找的。」
  長袍人皺了一下眉,像是聽懂,又像是沒聽懂。
  他轉頭對日本軍官說了幾句話。
  軍官只說了一個字:「挖。」
  結果就是第二天還是挖,第三天也挖,整個山頭幾乎被翻了一遍。
  地上的坑一個個出現,像被什麼東西啃食過,但「碗藥」沒有出現──一顆都沒有。
***
  傍晚,阿福站在山坡上,看著那片被翻亂的山。
  老蔡走到他旁邊,「奇怪,以前明明有人找到過。」
  阿福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老蔡又說:「是不是早就被挖光了?」
  阿福搖了搖頭。
  海風從山那頭吹過來,草輕輕動了一下。
  兩人慢慢往山下走。
  村口已經有人在等。
  阿福的大兒子站在路邊,今年十歲,腳邊踢著一顆小石頭。
  看見父親下山,他立刻跑過來。
  遠一點的地方,阿福的媳婦站在半開的家門後。
  她懷裡抱著剛滿月的小女兒,孩子睡得很沉,小小一團,被布包得緊緊的。
  阿福看了一眼,腳步慢了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山。
  山坡靜靜的,伴著不遠處傳來海聲,村子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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