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轉學生活
民國63年從黃埔國小畢業,順理成章到烈嶼國中就讀,烈中還有來自卓環國小、上歧國小、西口分校的畢業生,忠孝仁是男生班、愛信是女生班,其中忠和愛班是俗稱的好班。學校不再是左前方五十公尺──那是父執輩捐獻之地。天未亮就要摸黑走山路,若輪值日生,還要更早。同村鄰居呼朋引伴,前後屆結伴同行,並不以為苦。
上國中我似乎開了竅,成績居然贏過小學同窗六年不曾超越的謝同學-她名列前茅,是老師、同學公認的優等生。幾次月考下來,我在班上名列第三,僅次於後來在屏東擔任國小校長的吳同學、後來在台中教高中國文的林同學。下課了,上廁所互相揪伙,一點都不寂寞;下雨天,烈中任職的姊姊拿傘到班上給我、發薪日則拿錢囑我交給母親,中午到她婆家吃飯,行進間問我上午學到了什麼?用餐完畢和她的小姑走原路回學校;國文曾正堯老師經常唸我的週記給全班聽;導師郭東南走遍各村莊家庭訪問,回到學校盛讚我的家整潔、母親熱情……。
成績優、友誼不缺,如是這般春風得意的學校生活,只一學期多就懵懵懂懂跟隨父母,搭上顛簸軍艦,航向不可知的未來。
到汶萊工作三年,回金門小住一段時間,再度赴台,正值中年的他想在台灣謀職。已在台結婚的大姊認為夫妻不要長期分居兩地,建議母親帶我遷臺。既是遷居,茲事體大,父親從台灣回來協助搬遷事宜。
將南洋賺得的錢在士林購屋,那時士林劃作文教區,且有蔣公士林官邸,附近房舍只能蓋兩層樓,旁邊屋頂設有高射砲保護官邸安全,有士官長帶著家眷駐紮在屋頂,我考上高中,他太太還送我一支稀貴的鋼筆;士林官邸前面馬路也諸多管制,更有憲兵站哨,商業發展受限,父親在附近購置的店面透天厝只數十萬元,大姊原本租別人的店做生意,就也搬來這裡。
住家附近的士林國中口碑好、升學率高,父親帶我辦理轉學,教務處人員看了戶籍地,說學區屬至善國中,父親不愛求人的個性,未選擇將戶口遷到士林國中學區,而直接帶我到至善國中報到。這所學校位在外雙溪,公車搭到故宮博物院總站,下車還要走一段路。沿途經過蔣夫人創辦的衛理女中,是私立貴族學校。兩旁建築物寥寥,盡是綠野樹木和山谷溪流,學校坐落在小山旁,從教室望出去,還可看到半山腰採煤車來回穿梭。學校承辦人看到我優異的成績單,立馬編入一年一班,一和九班是好班,而一班成績更優於九班。
這班級男女合班,有新同學加入感到新鮮,女同學對我甚是熱情,下課帶我認識新環境。烈中髮型旁分、著黑裙子;新校中分、著藍裙,就也儘快更動以符合校規。我的金門國語ㄧㄩ不分,同學熱心糾正雖難為情卻也突飛猛進,此階段是我國語精進的重要時期。
民國64年的國中師資大多自師大畢業,學校位於郊區,老師更是年輕。班上轉學生來自戰地金門,也成了老師注目的焦點:地理田老師笑容可掬的問我話,金門,想必拉近了她們與父祖家鄉的距離;數學張老師常在課堂說「這題聯考會考」,在金門不曾聽過「聯考」這詞,實是膽顫心驚。老師看我搭船路途兩星期未上課,午休在辦公室個別輔導;歷史譚老師頭髮是大波浪卷,上課總攜帶長棍,同學一聽高跟鞋在走廊喀噠作響就正襟危坐,因為她一進教室就點名問上一堂課內容,答不出來不僅罰站,隔天還需到辦公室重問一次,因此鮮有學生答不出來。一次我答不出來,同學請老師再問一題,我仍答不出來,事實上老師已經儘量挑簡單題目,例如王守仁又稱「陽明先生」,我因緊張又缺乏自信,盤旋腦中的答案不敢說出口,老師、同學愛莫能助。
國文李老師年紀稍大,在青少年眼中,四、五十歲就覺是大齡了,李老師有酒窩但不苟言笑,經常邊講道理邊訓示學生,同學們都怕他。一次童軍課在操場野炊,同學們端了一碗食物到宿舍要給老師,不敢敲門,有同學說老師最疼我,由我來敲,想是老師對我親切垂詢學習狀況,而讓同學有此感覺;體育課每數週就有一個學習主題,學「跳高」時,學生排著長長隊伍,沒絆到竿子無掉落的算過關,一試再試後一一過關,唯獨我和另一同學……。
級任楊老師教英語,大概才二十幾歲,他在午餐時間來教室關心我們用餐,且和我們說說話,他對轉學生的我表達關心,但又不會讓我有特殊的感覺,同理我正在適應的處境。
隨著一次次月考,看著按成績排名的一覽表從老師手中發下,自己從小到大、史無前例,不曾有過的敬陪末座,使我無地自容,成了一名鬱鬱寡歡的學生。每當黃昏就開始焦慮,早上哭著害怕上學,在學校午餐過後心情才逐漸開朗,因為快要放學了。
母親除了請來哥哥、堂哥幫我輔導功課,還盡其所能準備豐盛便當讓我帶到學校,許多食材在金門見所未見,但內心有壓力不會有食慾。其實母親從單純的金門環境,投入臺灣較多親族的家居生活,以及面對臺、金大環境之差異,她也在適應中。
音樂課老師教唱「念故鄉、念故鄉,故鄉真可愛」,在情緒低潮中更引發鄉愁,很長一段時間聽到「念故鄉」旋律就黯自神傷。天空佈滿陰霾,密集的隨堂考,往往看到老師發考卷就紅了眼眶。教室內課業、教室外活動都有著深深的挫敗感,內心焦慮、日子痛苦,如果沒有轉學,該有多好。每天經過校門口前的潺潺溪流,心想就算跌落也不足懼……。
隨著二年級重新編班,兩班好班濃縮成一班,我自然是在孫山之外,未躋好班之列。我的這一班是女生班,我的成績不再墊底,也有了要好同學。有一位同學住在陽明山山腳下,是三合院大家庭,也有養豬。那年代相熟同學會彼此到對方家玩樂。
民國64年4月5日蔣公逝世,教育部徵集紀念歌曲,由李中和作曲、張齡作詞的《總統蔣公紀念歌》傳唱大街小巷。隔年各國中歌唱比賽,指定曲就是這一首,另有一首自選曲。
我們這一班代表學校到中山女高參加。密集的練唱,歌詞倒背如流:「總統蔣公,您是人類的救星,您是世界的偉人。總統蔣公,您是自由的燈塔,您是民族的長城……」。上臺時清湯掛麵髮型,搭配長筒襪,老師平日辛勤指導,就在這一刻展現。我站第一排中央,留下深刻記憶。
時光滔滔,當年景物、和同學在音樂教室旁說心事的畫面猶清晰。走過五十年長河,轉學生活的愁苦和青春足跡是刻骨銘心的生命印記。「曾記少年騎竹馬,轉眼已是白頭翁」,白頭宮女話當年夢痕,別有一番感觸在心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