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神記
南部老家往鄉間石子路走就可以轉進一處雜木矮叢的小樹林,穿過這小樹林的石子路就能抵達一間有著大榕樹和大廣場的大公廟,那宮廟祭拜供奉的是那些神祇,就如同我的久遠記憶一樣,隨著童年的身影的離去也早就模糊了。
只依稀記得平時大廣場那裏的大榕樹下總是聚集著一大群麻雀,和一陣陣薰人瞌睡的熱熱的風,誰一不小心或坐或臥在大榕樹下那環繞的圓形石凳,就會在視線逐漸朦朧中,於麻雀啾啾聲中,被催眠似的睡倒。但有時我們一群小孩會穿過甘蔗田的小徑,一邊偷摘著甘蔗吃,一邊在宮廟前的石階上坐下來,也將甘蔗分一點給麻雀享用,這樣做,也不過是感到小孩無聊的娛樂罷了。要不無聊,宮廟前的酬神表演才是不無聊,而且幾乎是熱鬧非凡,因為整個小鎮的人都會找時間為這迎神廟會的活動看上一眼。這是宮廟的大事,也應該是神祇的大事吧。
研究民俗文化的專家說,這種酬神的迎神廟會不僅是娛神,也娛人。但我想,這種起源於人類最早因懼怕大自然天災所帶給人的傷害,而演變成祭祀鬼神,再從祭祀鬼神的各種舞蹈與演奏中又演化出各種對不同神靈的不同酬神活動,這就讓如今的宮廟前的酬神表演有了不同的想望。因此,這老家鄉間宮廟一遇上廟會時所演出的各種酬神活動,卻一直很清晰地存在我印象中。所有的酬神表演都圍著宮廟在大廣場圍上一圈,中間留給觀眾,各種表演都是臨時搭起的戲台,有布袋戲、歌仔戲、時代劇、歌唱、魔術,甚至有時會見到難得一見懸絲木偶戲與小小馬戲團,它們各有擅場,也各自擁有自己的觀眾,但令我印象深刻的是,有時這些傳統的戲台並不只有一台,比如同時上場不僅只有一台布袋戲,一旦有對打的競爭對象時,那可就十分熱鬧了,它們互相競技,就連聲響大小和故事情節也比拚起來,我們小孩就跟著哪邊的布袋戲演得更好看,就快速移動腳步到好看布袋戲戲台下,而大人就跟著時代戲的熱辣情節演出也跟著跑來跑去觀看。
如果到了夜晚,如此傳統戲碼的戲台上更是大賣聲光效果的絢麗與變化,將宮廟前的大廣場夜晚添加了無限的誘惑,和人潮;我想,如此賣力演出除了幫神祇過一年一度的生日外,藉著這樣的傳統戲碼大概對廟祝來說,這應該是進一步在邀請神祇慶祝的同時,也不妨邀請人一起同樂的想法吧,於是,有了神祇的生日,也就有了人們藉機更緊密建立人際關係的機會。
後來,隨著少小離家,這些酬神廟會的記憶也帶著到處流浪,時間一久,也就淡忘了,直到老大回的想安定下來,每每下樓時,在住家斜對面土地公宮廟旁的公園邊見到酬神的傳統戲碼表演又在眼前搭起戲台,也見到久違的露天電影。
在台灣的大街小巷,更存在許多大大小小的宮廟。那天夜裡為了拍攝一些小夜景,所以信步轉進一條寂靜的小巷。
小巷很長,很靜,但路中央半空卻橫著掛起一張銀幕,偶爾行人和騎車者路過都得低著頭避過那迎風微微抖動的銀幕,銀幕上正播放的是老舊的古裝電影,播放機在一邊輕輕發出價響,發出的光束投影在那銀幕上,銀幕上的身影與情節兀自進行著,不過除了我駐足觀看外,就只有廟祝一人坐在小巷裡小小宮廟前無聊地盯著銀幕上的演出,還有點心不在焉。我不清楚廟祝背後的小小宮廟,到底是哪神祇生日了,但我卻感受到,即便是與過去傳統戲碼完全不同,用來酬神且更具現代科技感的露天電影播放,卻更難以吸引現代人了。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所以如此的露天電影播放更敵不過其他新穎影音科技傳播了。這現象也出現我住家斜對面的那土地公宮廟身上,有時一連幾天的露天電影酬神活動中,我僅見到三三兩兩年紀大的觀眾如應付了事一樣,無聊地望著那飄動,影子總呈模糊失焦或色澤失真窘境的銀幕,這樣的酬神慶祝方式好像已變得或有似無,引不起人們視線的注意了。
露天電影,至少在酬神時已不受人們歡迎的,但神祇呢?
我忽然有個怪異念頭升起,至少越傳統的戲碼廟會酬神活動表演在今日可能就越稀奇,也越受今日人們的期待吧,而露天電影不吸引人的因素很多,終究也無法聚集人氣。
聊備一格的露天電影啊!
然則,我卻也深信還有宮廟的眾神神祇會高高興興地走出來探望吧,因為這一場露天電影是專為祂們生日舉辦的小小慶祝,即便香火少了點,即便人氣少了點,即便熱鬧少了點,但我們就是如此,我們就是如此為如同鄰居的宮廟神明著想,也酬謝神明的暗中佑護,因此幫著做生日,幫著祝賀,讓人神都能感到一絲絲的溫馨與慰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