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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勞動節

發布日期:
作者: 蔡佳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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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點半,整座城市還像個熟睡的嬰兒,連路燈的光暈都透著幾分慵懶。就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時刻,阿明猛地睜開了眼睛。不是因為鬧鐘響了,而是他那積勞成疾的下背痛,又準時地發作了。他眉頭緊促,咬著牙,小心翼翼地把自己從那張略顯塌陷的床墊上「拔」了起來。
說實在的,什麼「被夢想叫醒的清晨」,聽在他們這些做工的人耳裡,簡直就像是冷笑話。每天把阿明從床上硬生生拖起來的,從來不是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而是下個月又該繳的房租、老婆買菜時精打細算的嘆息,還有孩子書包裡那張皺巴巴的補習班繳費單。他輕手輕腳地套上那件早已洗得褪色、領口還起著毛球的排汗衫,生怕吵醒了身旁好不容易才熟睡的妻小。走到水槽邊,胡亂用冷水抹了把臉,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張刻滿風霜的臉:眼角細密的魚尾紋裡藏著洗不掉的灰,眼神裡有著掩飾不住的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認命後的堅韌。
跨上那輛排氣管總是發出「突突突」怪聲的老爺機車,阿明駛入了還未甦醒的街道。凌晨的風有些刺骨,刮在臉上生疼,但他早習以為常。他習慣在街角的早餐車買兩個最便宜的饅頭夾蛋,配上一杯溫吞的豆漿。那是一天勞動的燃料,必須得吃,不吃,等會兒上了鷹架,哪來的力氣跟那些幾百公斤重的鋼筋水泥搏鬥?
這就是阿明的日常,也是無數個和他一樣,穿梭在工地、廠房、街頭巷尾的基層勞工的縮影。這是一個沒有鎂光燈、沒有掌聲的舞台,他們是這座繁華都市裡最沉默的齒輪,日復一日地轉動著,咬合著,用自己的血肉之軀,撐起了這座城市的鋼筋鐵骨。
隨著太陽漸漸爬上高樓的玻璃帷幕,城市的脈搏開始狂飆,阿明所在的工地也迎來了最難熬的時刻。台灣的夏天,那太陽毒辣得簡直像要把人活生生烤褪一層皮。烈日當空,四周全是反光的金屬和滾燙的水泥,空氣裡瀰漫著刺鼻的粉塵和機油味,悶熱得連呼吸都覺得肺管子在燃燒。
阿明戴著那頂滿是刮痕的工程帽,厚重的帆布手套下,是一雙已經看不出原本膚色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是長年風化的岩石,結滿了厚如硬幣的繭子,指甲縫裡永遠卡著洗不掉的黑泥。就是這雙手,一天要搬運無數包沉甸甸的水泥,要綁緊成千上萬根鋼筋。汗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不,更像是洩洪般從他額頭上瘋狂湧出,滑過他曬得黝黑的臉頰,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他只能隨便用沾滿灰塵的袖口胡亂抹去。背上的衣服早已經濕透了又乾,乾了又濕,結出了一圈圈泛白的鹽巴結晶。
有時候,阿明站在鷹架高處,看著底下街道上那些穿著筆挺西裝、踩著高跟鞋,步履匆匆的白領上班族,心裡也會閃過一絲羨慕。他看過那些人經過工地時,微微皺起眉頭、摀著鼻子加快腳步的模樣。那種下意識的嫌惡,像一根細小的針,輕輕扎在阿明的心上。但他轉念一想,又會咧開嘴,露出一口因為長年抽菸嚼檳榔而微黃的牙齒,在心裡默默對自己說:「咱們雖然身上髒了點,滿身臭汗,但賺進口袋裡的每一分錢,都是清清白白、實打實的血汗錢。」
中午放飯時間,是他們一天中最快樂,也最心酸的時刻。幾個人隨便找個勉強能遮陰的角落,或是還沒完工的毛胚屋裡,席地而坐。打開便當,就算裡頭的青菜已經悶黃了,排骨也冷透了,大家還是狼吞虎嚥地扒著飯,彷彿那是人間美味。吃飯時,工友們總愛互相打趣:「欸阿明,你兒子今年要考大學了吧?考上台大你就要請客啦!」阿明嘴裡嚼著飯,含糊不清地笑罵回去,但低頭的瞬間,眼神裡卻滿是藏不住的驕傲與溫柔。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就是這樣了,勞筋苦骨,披星戴月,但他拚了老命,就是想給下一代一個不用在烈日下流汗的未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熬著,春去秋來,身上的膏藥貼了又撕,撕了又貼。每年日曆上翻到五月一日,電視新聞總會播報著「歡慶勞動節」的新聞,政客們在鏡頭前高喊著保障勞工權益的漂亮口號。但過去這些年,對阿明和他的工友們來說,這三個字聽起來多麼諷刺又刺耳。「勞動節?勞動節就是叫我們這些窮苦人繼續勞動的日子啦!」工友老李總是這樣自嘲。
在他們的現實世界裡,放假,是一個多麼昂貴的字眼。做一天工,領一天錢,手停口就停。就算政府說可以放假,但工地要趕工期,老闆一句「今天算加班費,誰要來?」大家還不是乖乖摸摸鼻子,繼續戴上安全帽上工。那些所謂的法定假日,只屬於那些坐在冷氣房裡的人,與他們這些真正以勞力搏命的基層勞工,隔著一道看不見卻跨不過去的鴻溝。
然而,誰也沒想到,今年的五一勞動節,真的不一樣了。大約在一個月前,新聞開始鋪天蓋地報導一項新政策。起初,工地裡的大家只是當作茶餘飯後的笑話聽聽。「欸,聽說今年勞動節,政府規定全部人都要放假欸,連我們這種算日薪的也有錢領?」老李半信半疑地吐出一口菸圈。「聽他們在畫大餅啦!哪有這麼好康的事,老闆不扣你錢就要偷笑了。」阿明揮了揮手,繼續低頭拌著水泥。
直到工頭拿著一疊公告,正式貼在工地的佈告欄上,並且拿著大聲公對著所有人喊:「兄弟們,今年五月一日,照政府規定,工地全面停工一天!而且,大家聽好是『有薪假』!放假一天,錢照算給你們!」
那一瞬間,整個工地安靜得連一根釘子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大家面面相覷,彷彿聽不懂這句簡單的中文。接著,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句「水啦!」人群中爆發出了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沒有華麗的詞藻,只有最草根、最直接的喜悅。阿明愣在原地,看著工友們興奮地互相拍打著肩膀,他的眼眶突然有些發熱。他趕緊轉過身,假裝去拿工具,偷偷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角。
這不僅僅是一天的日薪,也不僅僅是一天的休息。對阿明來說,這是一種久違的尊嚴。長久以來,他們習慣被忽視,習慣默默承受,習慣在社會的最底層做著最吃重的活,卻連一個名正言順喘息的日子都沒有。而今年,這份遲來的政策,就像一場及時雨,甘霖般地降落在他們乾涸已久的心田上。撥雲見日,喜出望外,那是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的辛勞終於被這個社會看見,並且被尊重了。
終於,五月一日的早晨來臨了。
生理時鐘依然固執地在凌晨四點半把阿明喚醒。他下意識地就要翻身下床,腦袋裡已經開始盤算今天早上要綁哪一區的鋼筋。但當他的腳趾剛觸碰到冰涼的地板時,他突然停住了。
對了,今天放假。今天不用上工。
阿明慢慢地把腳縮回被窩裡,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路燈光芒。聽著身旁妻子均勻的呼吸聲,他突然覺得鼻子一酸。不用趕著出門,不用擔心遲到被扣工錢,不用去面對那烈日和粉塵。他可以光明正大地躺在床上,睡個痛快的「回籠覺」。這種感覺,對他來說,竟然比中了發票還要奢侈,還要夢幻。
那天早上,阿明破天荒地睡到了八點多。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屋裡,暖洋洋的。他起床後,看著妻子驚訝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放假嘛。」
沒有機器的轟鳴聲,沒有工頭的催促聲。阿明換上了一件平時捨不得穿的乾淨襯衫,帶著妻子和兒子,去了一趟市區。他們沒有去什麼昂貴的餐廳,只是在市場裡吃了一頓豐盛的早午餐,看著兒子滿足地吸著珍珠奶茶,妻子的臉上也掛著久違的輕鬆笑容。
走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阿明抬起頭,看著遠方那棟自己曾經參與建造,如今已經落成啟用的商業大樓。玻璃帷幕在夕陽下閃閃發光,那是他流過汗、流過血的地方。以前,他只覺得那是一份沉重的負擔;但今天,在一個真正屬於他的節日裡,他看著那些建築,心中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實與驕傲。
今年的勞動節,終於不再是一句口號,不再是一張看得到吃不到的大餅。它化作了阿明能夠安穩睡到自然醒的早晨,化作了陪伴家人的悠閒午後,化作了勞動者臉上那一抹釋然的微笑。夜幕低垂,一家人散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微風徐徐,吹散了白日的燠熱。阿明牽著妻子的手,步伐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輕盈。他知道,明天太陽升起,他依然要回到那個塵土飛揚的工地,繼續為了生活汗流浹背,繼續與沉重的鋼筋水泥搏鬥。
但一切似乎又有些不同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雙佈滿老繭的手,心裡無比平靜。因為他知道,這雙手不僅撐起了自己的家,也撐起了這座城市的繁華;而更重要的是,這個社會,終於學會了在他們彎腰流汗的時候,給予一個溫柔的擁抱,一份應得的敬意。勞苦功高,不再是寫在紙上的虛詞,而是深深烙印在他們心底,支撐著他們繼續昂首闊步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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