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連載】戇姆婆
按理說,戇姆婆跟秋菊到台灣應該高興才對,而且秋菊也再三承諾,要侍候她終生,免於讓她在家鄉成為孤單的老人。連長也答應要把她當成自己的母親來款待,甚至也經過祖龕裡列祖列宗的同意,要把祂們帶到台灣祭拜。所有的一切不都安排妥當了麼,戇姆婆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地方呢?還有什麼讓她鬱鬱寡歡的呢?真教人百思不解。
到達碼頭後,搭船的民眾必須在候船室等待,攜帶的行李也必須經過安檢人員檢查,一旦潮水漲潮,也是進入船艙的時候,但必須出示出境證才能上船。那時,天色已晚,大地漆黑一片,只有軍艦上微弱的燈光。秋菊揹著孩子,肩挑著兩籮筐行李走在人群中,戇姆婆左手提著包袱,右手拎著裝著祖先神主牌位的小籃子,腳踩著潔白的細沙,走在她後面跟著前進。
當即將跨上用汽油桶綑綁成的簡易浮橋時,戇姆婆突然告訴秋菊說她肚子不舒服,有腹瀉的症狀,要她先進船艙,待她到候船室上廁所後馬上趕來跟她會合。秋菊不疑有她,囑咐她快去快來,要是岸勤人員拆了浮橋,海軍關上軍艦的艙門就來不及了。於是戇姆婆提著包袱和裝著神主牌的小籃子,踏著海灘柔柔的細沙,三步併兩步地往候船室走。而腳踏的每一步,都是故鄉柔軟的細沙,她感到踏實,也感到欣慰。
可是她並沒有走進候船室上廁所,而是躲在候船室後面的樹林裡,雙眼緊緊地盯著登陸艇的艙門。過了一陣子後,她目睹岸勤士兵合力地把浮橋拉上岸,親眼看到海軍把登陸艇的艙門緩緩地關上。即使秋菊在艙內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甚至把行李放在一邊揹著孩子走到艙門口聚精會神地尋覓,但始終沒有發現到戇姆婆的身影。
於是一陣哽咽過後眼淚直流,她已意識到老人家一定是捨不得離開這塊生她育她的土地,以及逢年過節必須依習俗敬天拜神才會臨時變卦。想服侍她到終老的心願已不能達成,難道這是天意,或是她的誠意不足,才會讓她打退堂鼓。一滴滴傷心失望的淚水從她的臉龐順勢而下,滴在她的衣裳上。
(九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