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的孔雀
金門的風,從來不安分。它總愛在木麻黃林間穿梭,帶出一股悶在罈子裡、發酵過後的高粱酒糟甜味。那是這座島嶼獨有的氣息,像極了老兵身上的煙草與酒氣。然而,在一九九九年那個雨水橫飛的「丹恩」颱風夜,這股香氣卻成了引誘生命的座標。
那晚,狂風像是一把沒長眼的利刃,三兩下就攪爛了畜產試驗所的鐵網。在混亂的雨幕與雷聲中,十四隻孔雀踏出了禁錮,牠們沉重的尾羽被雨淋得濕透,拖在泥濘裡,一腳深、一腳淺地沒入了漆黑的灌木叢。當時,家家戶戶正忙著頂住被風吹得喀喀作響的窗戶,誰也沒發現,這幾抹被打翻墨水般的寶石藍,正悄悄潛行在戰地特有的草溝與戰壕之間。沒過多久,農民在清晨巡田時,意外撞見了牠們。
在那些枯黃的野草與冷冰冰的、長滿青苔的碉堡旁,這生靈亮得刺眼。牠們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一種生冷的、流動的金屬光澤。對於一輩子守著黃土地的農人來說,那是神話裡的顏色。農民們不叫牠孔雀,而是親暱地喚牠們為「小鳳」。看著這華麗的鳥兒在滿是碎石的斜坡上優雅踱步,人們指尖在粗礪的鋤頭柄上鬆了勁,心裡想的是:這或許是戰地苦盡甘來的祥瑞,能為這片被砲火犁過的焦灼土地,招來一點福氣。
可惜,自然界的生命力,往往比人類的浪漫情懷更加蠻橫。
如果你在黃昏時分,獨自走入那些被歷史遺忘的廢棄營區,你會發現這裡早已換了主人。
耳畔不再是操練的吶喊,而是一種極其尖銳、像極了嬰兒半夜啼哭的哨音,在空蕩蕩的坑道口迴盪。那是孔雀的求偶,也是領地的宣示。牠們在石礫地上走動,細長的爪子摩擦著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不和諧聲響。少了天敵的威脅,那些防禦工事成了牠們遮風避雨的宮殿。牠們成群結隊地飛上營房頂端,拍動翅膀時那種沉重且粗獷的拍擊聲,在寂靜的林間顯得格外突兀,彷彿這片荒野正被某種華麗卻危險的生物一點一滴侵蝕。
二十多年過去,那最初的十四隻藍影,已在金門這座島上繁衍出兩千多隻的「孔雀王朝」。
這場王朝的建立,是建築在農民的焦慮之上的。原本引人入勝的翠綠眼斑羽毛,在農人眼中,現在比害蟲還難纏。牠們在清晨的露水中,用那靈活且堅硬的喙,利落地撥開泥土,啄食剛冒芽的幼苗。那是一季辛勞的希望,卻在幾分鐘內化為殘渣。島上的空氣裡,酒糟味依舊,卻多了幾分生態失衡的苦澀。
於是,……一紙公文,打破了所有的美感。這抹曾在古畫裡代表富貴祥瑞的「孔雀藍」,被……標上了「六百元」的價格。……捕獲達人在荒野中佈下陷阱,指尖觸摸著沾滿泥土、生鏽粗糙的鋼索,在雷達站與地雷區的邊緣,與這些生靈鬥智。但孔雀比想像中更聰明,牠們學會了避開人類的氣味,甚至會在陷阱旁冷眼觀望。當人類試圖用金錢來量化這場「意外」時,孔雀正以更驚人的速度,向小金門、向島嶼的每一個角落擴散。
牠們的眼底沒有道德,沒有入侵的概念,只有身為生物最原始的、強悍的生存本能。
下回你若有機會在金門的田間小徑散步,聽見那陣劃破長空的刺耳叫聲,或是看見一道藍紫交織的身影掠過木麻黃樹梢時,別急著讚嘆那分美麗。在那驚鴻一瞥中,你或許能嗅到一種屬於邊境島嶼的尷尬,那是一場無法按下的停止鍵的演化,是這座島嶼在褪去硝煙後,最華麗也最沉重的負擔。那些藍色的羽毛,正一根根地扎進金門的土壤裡,成為這片土地再也拔不掉的一部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