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來了
苦難的開始,肇因於──水。漫長的乾旱折騰,似乎為長年居住大溪新柑坪、舊柑坪、大溪坪、阿姆坪的居民,帶來了必須漂泊的噩耗;不久,也因豪雨的過境,逼得二七八戶居民倉皇逃離山明水秀的生活場域,為了生存而四處流浪。
每當乾旱時節,石門水庫水位低落,沉沒在大漢溪底部的阿姆坪遺址似乎若隱若現,許多聞訊趕來的老人們,在子孫陪伴下回到了岸邊眺望,希望還能看見昔日曾經出現的屋脊、梯田與裊裊炊煙?
石門水庫是北台灣的生活命脈,灌溉著無數良田、穩定著都市用水。但在湖水靜靜閃光的表面下,沉睡的不只是一個村落,還有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模糊了的滄桑記憶,綿延了數代的鄉愁。
民國四十三年春節過後,燥熱的蒼穹已經很久沒落下半滴雨水了,新竹以北河川水位驟降,溪流日漸乾涸。曾經是鴨鵝嬉戲穿梭的池塘,或青蛙、蝌蚪嬉戲的農田逐漸出現龜裂現象,農民苦不堪言。城市也因缺水,原本每日兩次的供水,縮減為每日一次,再延長至三日一次,排隊提水的民眾綿延於街角巷尾,每個人都因長期排隊而露出了倦容。部分工廠因用水短缺而被迫限產,工人輪休。鐵路沿線的水塔空空如也,當時必須加水作業的火車,出現了續行的危機。為應對旱象,政府啟動祈雨儀式,卻無法喚來雲雨,民眾情緒從焦急轉為無奈。
一場罕見的乾旱,讓人們認識了水的珍貴,也催生石門水庫的興建計畫,於是,一座為抵禦天災、保障北台灣飲水與農業的水利工程孕育而生。經學者專家的勘查與評估,大漢溪上游的阿姆坪一帶適合築壩蓄水。為了興建水庫,政府徵收了大漢溪阿姆坪一帶四一六戶二八七○人閩客及泰雅等族群的家園,其中,二七八戶居民被分為五批,先後遷往觀音、大園的草漯、樹林、下樹林新村、大潭新村、大崙尾、圳股頭、許厝港,另有八十二戶泰雅族人遷至大溪中庄。沒想到興建好的水庫還在蓄水,葛樂禮颱風來攪局,強勁風雨讓許多人於驚慌中被迫匆忙離開。
一九六三年,因葛樂禮颱風過境,離開阿姆坪時,當時只有三十二歲,正值青壯年,直至廿八年後的一九九一年才因石門水庫枯水期,有機會回到曾育滿了生活悲歡的阿姆坪,一向話不多的父親顯得更沉默了。之後二○○四、二○一五、二○一八年都遭逢嚴重枯水期,未曾受過完整基礎教育的父母親,從電視新聞中看到了曾經溶入生活的水底土地公時,都會交代我──回去走走,回去看看那座土地公廟。
二○一七年往生,享壽87歲的父親,於蟬嘶嘹亮的六月離開了塵世,次年,石門水庫又逢枯水期,我無法陪他回去瞧瞧了,從他一生中走過的路與往來的人群互動中,我們似乎看到滄海桑田的驚心與為了生活而含著淚水堅持的痛。
位於大漢溪下游的大溪,初名大姑陷,曾是原住民泰雅族分布地。大漢溪原名大嵙崁溪,為桃園第一大河川,長一三五公里,哺育了北台灣的文明,也因為石門水庫的興建,躍身為北台灣觀光亮點。
這座蓄水範圍涵蓋新竹縣關西鎮及桃園市龍潭、大溪與復興等地的石門水庫於一九五六年開始興建,一九六四年竣工,當年為了配合石門水庫的興建,居住在大溪復興里阿姆坪的居民,如午後打盹而被調皮遊客丟擲的石塊驚醒而倉皇逃逸的水鳥,一路尖叫幾聲,朝遙遠的山脈飛去時,石門水庫就成為心中的痛,被迫離開世代相傳的土地,前往一個陌生的地方。
多年後,陪伴父親漫步於石門水庫碼頭,當年驚慌失措的心情已趨平靜。曾經於水庫乾涸期,多次駕車行經石門水庫來到阿姆坪。這個曾經讓無數人歡笑與悲傷過的地方,水位曾持續下降,短短幾個月已消失十公尺。即便如此,遊客依然不減,前往薑母島的人潮仍然熱絡。薑母島曾在偶像劇中出現,實際上是對岸的枕頭山,當地人稱之為新柑坪。每年春秋水位低落時,新柑坪會顯現於水面。
多年來,水庫乾涸,許多遷出的居民一路舟車勞頓返回此地,尋找昔日的記憶。然而,村落已不存在。從阿姆坪到新柑坪的步道,隨著水位下降,痕跡逐漸浮現。許多慕名而來的人群中,出現了幾位老人,閒聊時,發現他們在這裡待過不算短的時間。一位柱著拐杖佇立於曾經是河床,如今已長滿青草的溪底的老人,指著那些石堆和古老的石灶,說「這就是以前的村落遺跡,附近有水井。」落寞的眼神,讓人不勝唏噓。
多年前,曾經與在阿姆坪出生與長大,接受遷徙的許姓婦人聊天,回想那一段往事時,臉上隱約浮現沉重的憂鬱。她說「六人以上的家庭,可以配給一甲的旱地。五人以下的家庭,只能配給八分。我家第二個女兒,剛剛好在那個時候出生,出生三天,我就趕著到戶政事務所辦理登記,多分了兩分的土地。」談起這件關於土地分配的往事,難掩的絲絲笑意就浮現在她的臉龐。
她說「每戶配給一二○坪的土地興建房子,留在大漢溪一帶的土地,徵收價格依一甲地一萬八千元的標準徵收,另外,補助前往觀音開墾、整地的費用是以戶為標準,每戶二千元。」說著說著,突然停頓了下來,抬頭看我一眼,「我們在阿姆坪過了好幾代人的生活了,為什麼蓋水庫就要我們搬走?」言語中充滿無奈。於是,很多人和許姓婦人一樣,抽完移民順位簽後,仍然眷戀著那片土地,繼續居住在大漢溪畔,繼續廝守著祖先留下來的家產而不願那麼快離開,她說「一座水庫的興建,最起碼要花上十年的時間,再住幾年應該沒有問題。」當怪手陸續進駐大漢溪中下游,如兇猛怪獸將土地撕裂,怒吼聲傳遍大漢溪的蒼穹,敏感的居民感覺到興建水庫不是說說而已,是玩真的時,才開始盤點可能帶不走的東西,包括回憶與往事。不願意走的人,由於不知道應該如何為自己的未來爭取權益,開始悶悶不樂發牢騷。
當大漢溪水滿了起來,許多人開始認清必須放棄廝守土地的事實。許姓婦人說「莫非都是天意?民國51年,很少有颱風過境的五月,阿姆坪卻刮起了一陣又急又狂的風雨,大漢溪的溪水在一夜之間滿了起來,」於是,匆忙間,只有僱了一輛貨車,將一些可以帶走的東西運走。
在倉皇中逃離家園的一群人,至今仍掛念著因為來不及搬走而被溪水沖走了的豬、狗、貓、雞、母鴨和時鐘,也為那些眼看著就可以收成的金黃色稻穀,被溪水淹沒而傷痛不已。臨去時的回首,眼眶中還淌著淚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