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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狩錄之浯島再迎

發布日期:
作者: 李晴。
點閱率:81

民國三十二年,夏。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人們正在祈雨。
村外的田,一塊一塊鋪開去。紅的、白的、紫的花,在日頭下開得很豔。遠遠看去像是花海,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什麼好花。這些年,村裡的人都叫它藥仔花。花開得越多,日子就越苦。
阿福站在人群裡,抬頭看了一眼天。天很亮,一點雲都沒有。
他今年九十多歲,腰已經彎了,走路也慢。從家裡走到觀德堂,原本不算多遠的路,如今得停兩回。可只要廟裡有事,他還是會來。
有人看見他,往旁邊讓了點位子。
「阿福公,你也來了。」
阿福點了點頭,「祈雨,哪能不來。」他說得很輕,聲音也有點啞,說完便把手裡的香舉高,跟著眾人一起拜下去。
這年頭不好過。水一天天少,井繩一日比一日放得更長。提水的人把桶放下去,要過一會兒才聽見聲音。村裡人嘴上不說,心裡卻都在算──井水今天還有多少,明天還剩多少。
日本兵還在,海邊時常有人巡。遠一點的地方,偶爾能看見軍船。
白天若有飛機從海上掠過,小孩會停下來抬頭看,大人卻很少出聲。
這地方,已經不是第一次難過了。只是這一次,旱得特別久。
「阿公。」
阿福的孫子是前兩天回來的。他在台北做事已有些年了,這次帶著妻子和兩個孩子一起回村。
他到家的時候,阿福正坐在門口剝花生,聽見外頭腳步聲,一抬頭,就看見孫子站在院門前。
阿福笑了一下,「回來了。」
孫子點點頭,把行李放下,先讓孩子進門。
小男孩跑得快,一進院子就東張西望。
小女孩年紀還小,安安靜靜牽著母親的手,躲在後頭看人。
阿福看著他們,眼神慢慢亮起來。
「這就是阿弟仔?」
「是。」孫子笑了笑,又看向小女孩說:「這個是阿春。」
阿福點頭,把花生放到一旁,伸手摸了摸阿弟仔的頭。
孩子有點怕生,被摸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偷偷看他。
晚上,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燈光不是很亮,桌上只有幾樣簡單的菜。飯吃到一半,孫子放下碗,看著阿福。
「阿公。」
阿福抬頭。
「你跟我們去台北住吧。」
屋子裡靜了一下。阿福沒有立刻說話。孫媳婦坐在旁邊,也輕聲開口:「那邊醫生多,孩子也都在,你一個人在這裡,我們不放心。」
阿福低頭扒了一口飯,慢慢嚥下去才說:「我哪有一個人。」
孫子一愣。
阿福抬起頭,往門外看了一眼。門外是院子,院子外是村路,再遠一點,就是海。「祖公祖婆都在這裡,祖厝在這裡,廟在這裡,海也在這裡。」他說,「我每天走一走,看看海,就夠了。」
「台北也不差。」孫子皺了皺眉。
「我知道。」阿福點頭,「你小時候,我就去過。」他停了一下,又說:「街大,車多,電燈也亮。」
阿弟仔抬起頭,好奇地問:「阿祖,金門有電車嗎?」
「沒有。」
「那怎麼走?」
「牛車。」
阿弟仔偏頭想了一下,「比電車快嗎?」
桌邊的人都笑了。
阿福也笑了笑,「沒有。」他看了看大家,緩緩開口:「可是我老了。人老了,走遠不好。」
屋子裡靜了片刻。
外頭有風從海邊吹進來,門簾輕輕晃了一下。孫子還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
隔天一早,觀德堂那邊就傳來消息。
城裡幾位長老商量好了,要迎蘇王爺入城祈雨。
消息很快傳遍全村。
有人說,今年再不下雨,田就真要壞了。
也有人說,這一回不只是從觀德堂求,要一路迎到金城城隍廟去。
阿福聽完,半天沒說話。
孫子坐在旁邊,看了他一眼,「阿公,你要去?」
阿福點頭,「去。」
「走得動?」
阿福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慢慢走,總會到。」
迎神這天,天還沒亮透,村裡已經有人起來了。
觀德堂前點著燈。
木柱被香煙燻得發黑,神桌上的供品一早就擺好了。
廟祝站在桌前,低著頭翻香簿。
旁邊有人問了一句:「今年是三十二了吧?」
「民國三十二。」另一個人接話,「昭和……好像是十八。」
老蔡站在一旁,哼了一聲,「日本人那邊怎麼算,我不管。」
廟祝笑了笑,筆尖蘸了墨,只在簿子上慢慢寫下──癸未年。
阿福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這些年,外頭的人怎麼記日子,是外頭的事,廟裡還是照廟裡的記法。
香火一代一代傳下來,從來不是靠哪個朝代在記。
香簿闔上的時候,鑼鼓聲也起來了。
神轎從廟裡抬出來。
村裡的人一下子全湧到路邊,香煙、鼓聲、腳步聲,一時全混在一起。
孩子們被大人牽著站在旁邊,女人們手裡拿著香,男人幫著開路。
整條路忽然活了起來,像是平日沉靜的村子,一下子被叫醒了。
孫子牽著兩個孩子,也站在人群裡。
阿弟仔看得眼睛都亮了,「這就是王爺嗎?」
阿福站在他旁邊,點了點頭,「是。」
「祂會下雨嗎?」
阿福沒有立刻回答,只說:「大家都在等。」
隊伍慢慢往城裡走。
一開始還只是村裡的人,走到半路,旁邊的人越來越多。
有從別村來的,也有聽見消息後一路跟上的。人潮從新頭一路往金城去,遠遠望去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河。
阿福走得慢,孫子時不時回頭看他。
「阿公,要不要歇一下?」
阿福搖頭:「不用。」
他拄著杖,跟著人群往前走,腳步雖慢,卻很穩。
阿弟仔本來一路在跑,等跑累了又回來牽阿福的手。
「阿祖。」
「嗯?」
「你以前也有來看嗎?」
阿福看著前頭的神轎,過了一會才說:「看過。」
「很多次嗎?」
阿福點頭,「很多次。」
阿弟仔想了想,又問:「那你小時候也有我嗎?」
阿福聽了,先是一愣,隨後笑出聲來。
「我小時候,沒有你。」他說,「但也有別的孩子。」
阿弟仔聽不懂,只跟著笑。
孫子在旁邊看著兩人,什麼也沒說。
等隊伍到了城隍廟,天色已經很亮了。
廟前早就擠滿了人。有人從巷子裡探頭,有人站在屋簷下合掌,也有人乾脆跟著一起跪下去。
神轎停在廟前,香案重擺,祭祀重新開始。
大家都抬頭看著天──天還是白的,一片雲都沒有,太陽掛得很高,曬得石板路都發白。
有人站久了,偷偷抹一把汗;有人拜到一半,膝蓋一軟,又被旁邊的人扶住。
祈雨的誦聲慢慢傳開。香煙往上升,直直的,沒有被風吹散。
阿福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煙,一時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父親帶他守在門邊,看著海上的燈火,也想起十四歲那年,香煙裡站著兩位王爺,還有二十五歲那年,久旱之後終於落下來的那場雨。
那些年都過去了,父親不在了,母親不在了,一輩子裡見過的人,一個一個散了。
可這香煙,還是這樣往上升。
阿福低下頭,慢慢把香舉高。
他旁邊,孫子和孫媳婦也帶著孩子們一起參拜。
阿春還不懂事,學著大人的樣子,把手合起來。
阿弟仔則偷偷睜著眼睛,一邊拜,一邊看四周的人。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香煙從廟前一直飄出去,像是把整個村子的苦日子,都一併帶上了天。
第一次祈雨結束時,還是沒有雨。
人群裡起了一點細碎的聲音。
有人低聲說:「還是不下。」
也有人搖頭,「再等等看。」
太陽還在,熱氣沒有退。
就在這時,一位長老慢慢走到前頭,向神轎前行了一禮,轉身對眾人說:「再請王爺受祀。」
這一句話一出,原本有些浮動的人群又靜了下來。
神轎重新被抬起,先後退,再往前,重新再入城隍廟,腳步聲一下比一下穩。
一旁的鑼鼓聲不急,卻很重,像是慢慢敲在人的心上。
阿福抬頭看著,孫子也看著。
兩個孩子站在中間,忽然都安靜下來。
就在神轎停住的時候,風先來了。
不是很大的風,先是一點點,從廟口吹進來,把香煙吹得歪了一下。
接著,天邊開始有雲。
有人抬頭,「變天了。」
又有人說:「真的要下了。」
下一刻,第一滴雨落在石板上。
「啪」的一聲,很輕。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再下一刻,雨就真的下來了。
先是一陣疏疏的,像是牛毛,很快便下得密了,最後是整片整片地落下來。
屋瓦響了,街道也響了,廟前一下子全是雨聲。
人群先是一愣,隨後有人笑出聲來,也有人眼眶一紅,當場就哭了。
「下了!」
「真的下了!」
孩子們最先歡騰起來。
阿弟仔抬起臉,讓雨直接落在額頭上,笑得整個人都亮了。
阿春被母親抱著,也伸出手去接雨。
孫子連忙把孩子們往自己身上拉,臉上卻也忍不住笑了。
阿福站在雨裡,沒有動。
雨落在他臉上,也落在他肩上,把他洗得整個人都濕了。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眼前的人群、廟門、屋瓦、香煙,全都被雨打得有些模糊。
可他心裡反而清楚了起來。
他看著阿弟仔在雨裡跑,看著孫子伸手去抱女兒,看著城隍廟前一整片濕亮的石板路,忽然想起之前祈雨的那一天,廟前也是這樣站滿了人。
如今,他的搭孫都已經在他身邊周圍跑了。
「又走了一圈。」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很輕,幾乎只有他自己聽見。
等雨漸漸穩下來,天色也慢慢暗了。
人群沒有立刻散去,有人還在拜,有人在笑,也有人只是站著,像終於鬆了一口氣。
雨水從屋簷流下來,一道道打在地上。
阿福的大兒子和小女兒早些年就不在了。
如今站在他身邊的,是孫子、孫媳婦,還有甘仔孫們。
孫子走過來,扶住他,「阿公,先回去吧。」
阿福點點頭。
走出幾步之後,他又回頭看了一眼。
城隍廟前的香煙還在,雨裡看去,像薄薄一層霧。
遠處的人們還站著,近處的孩子們在笑著。
阿福看了一會兒,才慢慢轉回來。
自己守著的地方,終究是交到下一代手裡了。
雨還在下。
孫子和孫媳婦牽著孩子們,慢慢地往前走。
阿福跟在後面,腳步很慢,卻一步也沒有停。
觀德堂前香煙緩緩升起。
人們正在祈雨。
田裡開滿了五顏六色的藥仔花。
只是這一回,雨終於落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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