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見
生命一直在變化,佛家說成住壞空,萬物從一開始就註定有消亡,而莊子哲學主張萬物處於永恆流轉中,應順應自然「變」化而不執著。與人訣別,與物訣別是必然,今日的好友,明日也常因理念不合而分別走上不同的方向。
兩漢朱穆〈與劉伯宗絕交詩〉:「北山有鴟,不潔其翼。飛不正向,寢不定息。飢則木覽,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趨,與子異域。永從此訣,各自努力。」鴟鴞和鳳凰不同類,無法同時同居,即無法成為同志向的好友。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德行》:「管寧、華歆共園中鋤菜,見地有片金,管揮鋤與瓦石不異,華捉而擲去之。又嘗同席讀書,有乘軒冕過門者,寧讀如故,歆廢書出看。寧割席分坐曰:『子非吾友也。』」兩人志向不同,性格不合,朋友間因價值觀不同而徹底斷絕關係。而晉朝的竹林七賢,嵇康和山濤是好友,因為山濤邀請嵇康出仕而收到嵇康的〈與山巨源絕交書〉,並非真的與好友斷交,而是想要守住自己的優游自在的自由歲月。後來山濤育孤,薦嵇紹於天子,成就一代忠臣故事,也證明真正的友情,並沒有絕斷,而是尊重相知。
《三國演義》第七十八回描繪道:陳矯說完上述話,拔劍割下袍袖,厲聲曰:「即今日便請世子嗣位。眾官有異議者,以此袍為例。」割袍斷義是劃清界限,勢不兩立。明確的表達立場是君子的行為,而詩經《小雅.何人斯》:「彼何人斯?其心孔艱。胡逝我樑,不入我門?……伯氏吹壎,仲氏吹篪。及爾如貫,諒不我鄭出此三物,以詛爾斯。為鬼為蜮,則不可得。有靦面目,視人罔極。作此好歌,以極反側。」如此一開始為伍,暗地裡背叛,則非君子之行,但人的相處,需要時間來考驗,只有面對困難,才知道彼此的理念是否相合。
納蘭性德有詩《木蘭花‧擬古決絕詞柬友》:「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和好朋友絕交是非常痛苦的,納蘭性德,這首詩,為初見的美好留下了千古絕唱,嵇康曾說:「君子百行,殊途而同致。」理念與感情濃時欲融,淡時絕裂,不管如何,總是以不傷對方生命為前提,有人因理念不合衝動而彼此傷害,留下無法彌補的傷害。人在強烈的情感衝擊之下,以藝術音樂文學創作的表達,是最安全的,留住一點初心,以書寫絕交書信為分手的方式,是溫柔體面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