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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留在金門的四川老兵

發布日期:
作者: 倪侑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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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生在四川。那是一個終年多霧的小村子,山路蜿蜒,泥牆低矮,家旁有間水孔廟,童年的記憶裡,總是飢餓多過溫飽。還沒真正長大,父母便相繼病逝,只留下他一人活在亂世之中。那時兵荒馬亂,人人都在逃命,沒有人有能力照顧另一個孤兒。他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能依靠的親人,只能靠著鄰里偶爾施捨的一口飯活下去。十幾歲那年,他跟著國軍離開了四川。與其說是從軍,不如說是被時代推著走。與其自己有一餐沒一餐的活著,倒不如從軍去,至少還有飯吃,隨著戰事急轉直下,他跟著部隊一路南撤,鞋子磨破了便赤腳走,肚子餓了便撿能吃的東西充飢。後來,民國三十八年,他跟著撤退的部隊來到金門。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海。此時正值秋冬之際,強勁而凜冽海風吹來,讓人睜不開眼。島上的人說著他從來沒聽過的閩南語,他一句也接不上,只能沉默地站在人群裡。那一刻,他忽然感覺自己像一個被拋棄的孩子,被丟到陌生的地方。剛到金門的那些年,他總以為自己遲早能回四川。他記得家鄉濕冷的霧氣,記得山路旁野草的味道,也依稀記得當年離開時家鄉的模樣。可一年一年過去,反攻無望,台灣與大陸只隔著一道並不寬闊的海峽,卻隔斷了無數老兵半生的鄉愁,返鄉變成遙不可及的夢。而鄉愁,也在心裡默默散發。夜裡站哨時,他總望著遠方的海發呆。弟兄們聚在一起喝酒,有人想山東,有人想河南,而他想的是四川。可說到最後,大家往往都沉默了,甚至也有人想起了在大陸的家人而痛哭流涕。因為沒有人知道,自己這輩子還回不回得去。後來,他在金門娶了妻。妻子是土生土長的金門人,話不多是個傳統的金門婦女,有個兒子。他是四川人,鄉音濃重,連國語都帶著厚厚的川腔。兩人成婚之初,經常因為聽不懂彼此而沉默。她說一句閩南話,他愣著不知如何回答;他用四川口音慢慢解釋,她也常只能半懂半猜。有時只是柴米油鹽的小事,都能因為誤解而爭執半天。他脾氣悶,不善言語,急了便提高聲音;她則覺得委屈,認為丈夫總是冷著臉和她生氣。兩個來自不同地方的人,被命運硬生生綁在一起,在同一個屋簷下學著過日子。可即使語言不通,他們仍慢慢學會了理解。她知道他半夜總失眠,便替他留一盞燈;知道他想家,便在他喝醉時默默替他蓋上棉被。他不懂怎麼說溫柔的話,只能在她忙碌時悄悄幫忙挑水、種田。或許這也是一種愛吧!畢竟愛在那個年代,從來不是掛在嘴上的。不久後,他們有了孩子。然而命運卻沒有因此放過他。長子十幾歲時因病夭折。孩子生病的那些日子,他幾乎沒闔過眼,只是不停替孩子擦汗、換水,在那個年代的金門,醫療不發達,家中又沒錢送他到台灣治療,最終還是沒能留住他。下葬那天,他一句話也沒說,只在夜裡坐在門口喝了一整晚的酒,心裡的悲痛不知向誰訴說,只能藉酒精來麻痺自己。後來,因家境困苦,兩個兒子也相繼送人,僅剩下一個女兒。那之後,他變得更加沉默。他總覺得,自己失去了好多東西。失去故鄉,也失去孩子。人生裡重要的東西,似乎都從他手中一樣樣流失。到最後,留在身邊的,只剩下一個女兒。幸好,女兒十分孝順。她知道父親不愛說話,卻總惦記著他。婚後嫁得不遠,常回家陪伴父母。逢年過節,她總會帶著熱菜回來,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時,屋裡才終於有了些熱鬧。而妻子與前夫生下的孩子,也待他十分孝順,明明自己在酒廠上班,薪水也不多,也有自己的家庭要養,卻還是每個月固定給他錢。雖沒有血緣,卻始終把他當自己的親生父親看待。對離鄉背井的他而言,這已是莫大的安慰。晚年的他,很少再提起四川。只是偶爾在喝了酒之後,會講起當年四川老家的模樣,也一再提到如果未來兩岸開放,自己一定要回四川老家看看。可惜的是,他終究沒能等到兩岸開放那天。最後,他病逝在金門。埋骨的地方,也是在這座自己待了大半輩子的島
縱觀他的一生,小的時候父母雙亡,過著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十幾歲時隨著國軍來到金門,也在金門成了家,後來又遭遇長子早夭,兩個兒子又相繼送人,這也成為了他心中永遠的痛,所幸,自己的女兒嫁的近,能常常回家看望,而妻子與前夫所生的孩子,也始終待他如親生父親般敬重。對漂泊半生、遠離故鄉的他而言,這已是晚年最大的安慰。只是最終,他仍沒能等到兩岸開放、親自踏回四川老家的那一天。老兵不死,只是凋零。我們之所以能擁有今日安定繁榮的中華民國,背後其實有無數像他一樣的老兵,在戰火與動盪的年代裡,被迫離開家鄉、犧牲青春,甚至用一生承受鄉愁與離散。他們或許平凡,卻從未真正被歷史遺忘,甚至成為了歷史上不可磨滅且重要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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