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砲聲裡的童年

發布日期:
作者: 平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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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六十七年,金門。
平陸第一次記住「單打雙不打」這幾個字的時候,還不滿五歲。
那天傍晚,奶奶正在院子裡攪拌雞食,忽然直起身,側耳聽了一會兒,然後若無其事地朝他招手:「陸仔,來,幫阿嬤端這盆進去。」
平陸還不太會分辨砲聲與雷聲的差別,但他看得懂大人的動作。奶奶的步調沒有加快,只是每一腳都踩得比平常更穩當。他小跑過去,接過那盆拌了酒糟的雞食,黃澄澄的粉末飄進他鼻腔,嗆得他打了個噴嚏。
然後砲聲就來了。
轟、轟!兩聲,間隔不長不短,像有人在遠處敲一面巨大的鼓。平陸抬頭看天空,天還是藍的,雲還是白的,院子裡父親賞玩的盆景,連葉子都沒抖一下。
「不要緊」奶奶的手落在他頭頂,粗糙、溫暖,帶著泥土和菜葉的氣味,「是我們打的,不是他們打的。」
平陸那時候不懂「我們打的」和「他們打的」有什麼分別,只知道大人的語氣比砲聲更重要。奶奶說沒事,那就沒事。
他端著雞食走進灶腳,母親正在灶前炒菜,鐵鍋裡翻滾的是自家種的蔬菜,蒜香混著豬油味瀰漫整間屋子。母親回頭看了他一眼,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罵他。灶腳離院子不過幾步路,她一定也聽見了砲聲,只是選擇不說話。
這是金門人的默契。砲聲來了,日子還是要過的。
平陸家裡七口人,住在金門島西南角落一帶村莊的四合院。說是四合院,其實沒那麼講究,就是一個「ㄇ」字形的閩南建築老屋,中間一個不算大的花崗石埕。奶奶和兩個姊姊住左邊廂房,平陸和父母、弟弟擠在右廂。兩個姊姊,大姊大他四歲,二姊大他兩歲,弟弟小他兩歲--父親有一次喝了兩杯高粱,微醺地笑著說:「咱家孩子,差兩歲一個,像算盤珠子一樣,整整齊齊。」
平陸不懂算盤珠子跟小孩有什麼關係,但他記得父親說這話時的表情,那是一種很少見的、帶著點得意的溫柔。父親是公務員,在公家機關上班,每天穿中山裝、卡其褲,騎著一台裝著擋風玻璃的打檔摩托車上下班。平陸他爹頂著一頭大波浪的自然捲,一雙深邃眼眸還帶著雙眼皮,除了有張緣投的臉龐外,玉樹臨風還多才多藝,就沒有老爹不會的活。
平陸他爹在家裡大部分時間在庭院捻捻花、弄弄草,或者修補農具、傢俱,偶爾發發呆,母親說他是在「想事情」,平陸長大一點以後才知道,父親想的不僅僅是下個月的薪水怎麼分配、家裡的奶粉錢夠不夠、孩子們開學要繳的學費還差多少等等芝麻綠豆般的小事,還有標會理財等能讓錢變大,讓一家七口能儘早搬到城裡生活的大事。
  但那些事情,在一個不滿五歲小孩的眼裡,全都不存在。
平陸的世界很小,小到可以用腳走完。
  從四合院走出去,穿過村莊,平陸家在村莊湖邊上有一小塊田,奶奶平常種些菠菜、白菜或是四季豆等蔬菜,在地勢高一點的田地則種了些地瓜和花生。田地不大,父親總說「就幾分地」,平陸不知道「幾分」是多少,只知道他從田埂這頭跑到那頭,大概要喘上幾口氣。
田裡的事情幾乎都是奶奶在打理。奶奶六十好幾了,腰板還是挺的,下田時穿一件藍色碎花袖套,頭上裹一條舊毛巾,蹲在那裡拔草、澆水,一蹲就是大半天。平陸有時候蹲在她旁邊,學她的樣子拔草,但他分不清哪些是草、哪些是菜,常常把四季豆的幼苗連根拔起,奶奶看到了也不罵他,只是把那株小苗又埋回去,淡淡地說:「這叢還細漢,愛擱大幾工。」
父親偶爾會下田,通常在禮拜天下午。他換掉中山裝,穿一件背面破幾個小洞的汗衫,褲管捲到膝蓋,赤腳踩進泥地裡。平陸覺得父親下田的樣子很好看,不是那種好看,是「父親」這兩個字忽然變得很具體的好看。他會扛鋤頭,會挑水,會整整田地、除除草,動作俐落,根底紮實深厚。
只是父親下田的時間實在太少了。大部分時候,田裡就只有奶奶一個人,彎著腰,像一枚釘在土地上的老釘子。
母親不常下田,她的地盤在屋子裡。
  平陸後來讀到一個成語叫「一塵不染」,腦海裡第一個浮現的就是自己家。紅磚地拖得能照見人影,灶台上的瓶瓶罐罐排列得整整齊齊,連蓋子的方向都一致。衣服曬在院子裡的竹竿上,從左到右,按大小排列,顏色從淺到深。平陸小時候覺得這很自然,長大以後才明白,要在一個養著四個小孩、一窩雞鴨、偶爾還有一籠兔子的屋裡維持這種秩序,需要多大的力氣。
母親平常忙於家務,只是不停地做,掃地、洗衣、煮飯、餵雞、哄弟弟,像一台上滿發條的鐘。有時候平陸半夜醒來,聽見客廳傳來縫紉機噠噠噠的聲音,母親還在那裡踩,補姊姊破掉的制服,或者把大姊的舊衣裳改成二姊的大小。
平陸他娘除了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之外,還有一雙人人稱讚的巧手,織得一手無人能出其右的毛衣,平陸穿著上學、串門子,總叫老師、阿姨嬸嬸們抓著問哪天可以上門跟母親請益。
那時候金門的夜晚很安靜,安靜到可以聽到田間的蛙鳴,還能聽見海。
倒不是真的聽見海,村裡離海還有一段路,但平陸總覺得夜裡有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嗡嗡聲,像大地本身在呼吸。大人說那是浪聲,他說不是,那是砲聲的迴音,是白天沒打完的砲,在夜裡偷偷響。
這當然是他自己編的。小孩子有一種本事,可以把恐懼編成故事,然後假裝故事不是真的。
砲擊那些年,平陸上幼稚園了。
幼稚園座落在村子的另一頭,每天要走上二十分鐘的路。奶奶會牽著他走一段,送到村裡的宗祠邊,然後讓他自己繼續走。平陸覺得自己已經很大了,可以自己上學,但他每次走到宗祠邊還是會回頭看一眼,確認奶奶還在。跟平陸一開始上學時,天天都得讓奶奶陪上學(一起坐在教室那種)進步了不少。
奶奶總是在的。她站在宗祠邊,背上也許揹著弟弟,也許提著菜籃,有時候什麼都沒有,就是站在那裡,看著他。平陸回頭的時候,她會點一下頭,意思是:去吧,沒事的。
他就真的去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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