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稚園的老師會教學生唱一些兒歌，大部分是國語的。有一次老師教了一首反共抗俄歌，歌詞裡有「三民主義實行，中華民國復興」、「中華復興，民國萬歲，中華民國萬萬歲」之類的詞，平陸不太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唱起來押著韻，很好記。回家以後他在院子裡唱給奶奶聽，奶奶聽了沒說什麼，只是把雞舍的門關好，然後進屋去了。
　身後，遠遠的，傳來幾聲砲響。
　轟、轟、轟！
　今天是單號。
　四歲的平陸，已經學會了大人那種本領——砲聲來了，這學還是得上的。
　後來平陸才知道，五歲後那些年兩岸還在打宣傳彈，砲彈裡頭裝的不是火藥，是傳單。有些傳單會飄進村子裡，大人看到了會默默撿起來，上交機關。沒有人討論傳單上寫什麼，因為沒有什麼好討論的——那些字都認識，但湊在一起，就成了另一種語言。
　平陸七歲那年，家裡發生了一件大事。
　不是砲擊，不是演習，不是任何跟戰爭有關的事。
　是平陸家要搬到城鎮了，同時平陸也要上小學了。
　開學前幾天，母親帶他去街上買書包等上學用品，那是平陸少數記得的幾次跟母親一起上街的日子，他穿著拖鞋挨著母親身邊，慢慢地從住宅區進入街上，街上熱鬧多了，有賣滿煎糕的、中藥房、西藥房、書店，還有幾家店裡擺著黑白的電視機，裡頭有人在唱歌、講話，像一個關在箱子裡的小小世界。
　母親帶他走進一家學生用品店，買了一個黃色長方型、包正面還有兩個方型袋子的大書包，還到衣服店買了幾件上學穿的衣褲，當平陸穿上新衣以後站在鏡子前面，覺得自己像是變了一個人，接上了城鎮的氣象。
　「要好好讀書，」母親蹲下來幫他調整腰帶，說了一句很普通的、全天下母親都會說的話，「要與同學好好相處，不要跟同學打架。」
　平陸點點頭，但他心裡想的是：同學若是欺負我，還是得打回去的。
　開學那天，平陸穿上新衣服，別上紅色戊班的班牌，背著寶貝黃色大書包，自己跟兩個姊姊一起走去學校。他沒有回頭，因為他知道母親就站在門口，抱著弟弟，爸爸也站在旁邊，他們都在看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終於還是回頭了。
　遠遠的，新家的門口站著一家人。奶奶不在，可能去市場採買。
　但走到小學旁邊的高中側門，在「救國不忘讀書」的門柱邊，他看到了一個他沒預料到的人。
　是奶奶。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站在門柱邊，藍色碎花袖套還沒脫，手裡還提著一籃採買的家用品。她就那樣站著，看著孫子們走來的身影，隔著一整條新鋪的水泥路，隔著清晨薄薄的霧。
　平陸舉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奶奶幫三個孫子整了整衣服，緊緊握了大姊的手，念叨在學校要照顧好妹妹、弟弟，便讓孫子們上學去了。
　然後他轉身，走進學校的大門。大姊領著平陸到新生接待處，平陸眼裡噙著眼淚，目送大姊逐漸遠去的身影。
　他走進教室，找到一個角落的座位，坐了下來。
　窗外的天空，藍的，雲，白的，和昨天一模一樣。
　他把手放上有些年紀的課桌，咖啡色的木頭涼涼的，上面刻著前一個主人留下歪歪斜斜的字。
　他認得其中一個。
　「路」。
　那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覺得，金門這個地方，大概就是這樣了。砲彈落下來，長出菜；菜收割了，再長；人走了，留下名字；名字被刮掉，新的名字又刻上去。
　一代一代。單號雙號。砲聲浪聲。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