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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 ──寫在《戇姆婆》出版之前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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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次例行查戶口時,一位年輕氣盛的憲兵官瞧見戇姆婆家中有個印有「國軍」字樣的空罐頭,竟擺出恐嚇姿態硬要交代來源,威脅若不說清楚就要押回憲兵隊關進拘留所。這般膽大妄為的行徑令人捏把冷汗,但他低估了戇姆婆的智慧與膽識,想不到這位老太太竟然當場與他對嗆。
憲兵官厲聲責問:「這個軍用豬肉罐頭罐子哪來的?」 戇姆婆理直氣壯地回:「佇糞掃坑(垃圾坑)抾來的。」 憲兵官問:「上面印著國軍兩個字,妳看到沒有?」 戇姆婆反問:「看著是怎樣?」 憲兵官怒斥:「印有國軍兩字就是軍用品,老百姓不能拿,拿了就是犯法。妳知道不知道?」 戇姆婆毫不客氣地反駁:「我共你講一句實在話,我食甲這最歲(活到這把年紀),從來毋捌聽著抾一個空罐仔也犯法。你共我講看覓,我犯著著一條?」憲兵官惱羞成怒:「妳這個死老太婆不要強詞奪理,妳家裡私藏軍用品就是犯法,不承認我就把妳抓去關起來。」戇姆婆滿是不屑地回嗆:「你毋免恐嚇我,我坦白共你講,胡璉司令官看著我伊著叫我一聲大嬸,你竟然叫我死老太婆。我請問你,恁父母是怎樣教你矣?你書是怎樣讀矣?官是怎樣做矣?敢講比我這隻青盲牛抑不如?」
囂張跋扈的憲兵官被這番訓誡駁得顏面盡失,在部屬與副村長面前抬不起頭來。在惱羞成怒之下,竟以「不服管教」為由,強行命令憲兵將戇姆婆押回憲兵隊。一旁的副村長雖欲替她求情,卻遭當場斥責;為了保住飯碗,這位村民口中「無三潲路用」的副村長,只能眼睜睜看著上了年紀的老太太被押走,關進拘留所餵蚊子。
俗話說:「嬈俳無落魄的久。」這正是勸人懂得謙虛的道理。戇姆婆被關進拘留所後倒也坦然,蓋上霉味的棉被便呼呼大睡,渾然不知外面早已翻天覆地。囂張的憲兵官忘了「人外有人」的鐵律,擔心戇姆婆安危的秋菊清早便求助於連長。連長迅速連繫了在金防部第一處任職副處長的遠親,而該單位恰好督導憲兵科,隨即交辦徹查。
最終,憲兵官因濫用職權、濫搜民宅並以空罐嫁禍百姓,嚴重有玷官箴,被記大過一次並調離島;隊長亦因督導不周受記過處分。這正好印證了古書所言:「泰山之上還有天,滄海之下還有地。做事膽要大而心要小,智要圓而行欲方,見貓當虎看,方保無虞。」
戇姆婆幼時曾讀過私塾,雖無高深學問,卻識字且深諳人情世故。只因她夫婿早逝、無子無嗣又家境貧寒,常年穿著破舊補丁的衣褲,農忙時更顯蓬頭垢面,以致村人多瞧不起她,輕蔑地喚她「戇姆婆」或「邋遢婆」。但她從不與人計較。
直到秋菊的丈夫在海邊被砲彈炸死,依當時習俗,人在外地身亡者屍體不得抬入村內,只能停屍村郊。在無人敢陪同守靈的孤立無援下,秋菊無奈找上向來遭人鄙夷的戇姆婆,未料她竟一口答應。這份恩情讓秋菊徹底拋卻成見,兩人相依為命,在短時間內衍生出如母女般的深厚情誼。經過秋菊的細心打理,戇姆婆改頭換面,村人也對她另眼相待。後來,戇姆婆藉機向鄉里士紳西海叔講了一個「狗眼看人低」的故事,諷刺世態炎涼,讓西海叔汗顏不已,深刻體會到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當連長心儀秋菊的賢慧、有意娶她為妻時,戇姆婆展現了開明的思想,勸導秋菊莫錯失良緣。她告訴秋菊,時代變了,年輕寡婦追求第二春並非壞事,孩子也需要父親扶持,沒必要做傳統禮教下的犧牲者。
而這位連長是韓戰結束後選擇來到台灣加入國軍的。他雖呼吸到自由空氣,但眼見反攻大陸逐漸無望,思鄉情愁與日俱增,正如明代詩人李開先所言:「回首西山月又斜,天涯孤客真難渡。丈夫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為了在台灣建立一個安定的家,他毅然放棄晉升少校的機會,選擇退伍成家。相較於那些晚景淒涼的老兵,他是幸運的,這項抉擇不僅撫慰了天涯孤客的靈魂,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
當秋菊準備隨連長移居台灣時,竭誠邀請戇姆婆同行,誓言侍奉其終老。雖然坊間三姑六婆譏諷戇姆婆「愈老愈糊塗,跑去台灣當下女、老媽子」。但戇姆婆並不傻,她雖曾向祖先神主牌「跋桮」請示並獲得「聖桮」,也在臨行前將神主牌小心翼翼地用花帔布包好、放入吊籃,準備帶離這座戰火肆虐的苦難島嶼。然而,她的內心始終充滿矛盾。
她與這塊生長於斯的土地早已血濃於水,豈能甘為異鄉鬼魂?最終,她展現了「臨陣脫逃」的智慧,寧願在家鄉喝地瓜湯,也不去台灣吃蓬萊米。乘著即將登船之際,她佯稱腹瀉跑進草叢,目送登陸艇關上艙門遠去,隨後安然步行回家 。她留在金門,雖然讓秋菊傷心落淚,但她得以在自己的土地上乘鶴西歸。「生為金門人,死為金門鬼」,戇姆婆一點也不戇,她只是生不逢時……。
回首爾時,在戒嚴軍管與戰地政務體制下,單行法鋪天蓋地。宵禁、電信、金融、燈火管制是日常;連籃球、排球、輪胎內胎等具漂浮功能的物品,以及收音機、照相機都被列為管制品。三不五時的夜間查戶口、雷霆演習限制出門,公務員賭博撤職,民眾聚賭送「明德班」管訓,甚至四位年逾八旬的老人聚在一起玩四色牌,也會被請進警察所做筆錄。
更荒謬的是金融管制,同由中央銀行發行的鈔票,竟被印上「限金門通用」。台灣與金門被硬生生區隔,金門幣在台無法使用,赴台求學的學子開學時,家長得四處奔波兌換台幣;商家匯款進貨還得向財糧科申請匯款單。如今看來格外諷刺,卻是那個特殊時空的真實寫照。
隨著局勢轉變,如今金門已解嚴,戰地政務亦已終止,當年十萬大軍的肅殺氣象已不復見。太武山頭露出了和平的曙光,島民過著物質富裕、充分自由的太平日子。在金酒福利與政策庇護下,老人年金、免費營養午餐、免費公車及三節配酒,福利高居全國之冠。隨著小三通開航,兩岸人民來往頻繁,甚至共飲一江水。
但縱使如此,昔日的歷史傷痕並不會輕易地從島民心中抹去。善良的百姓並非歷史的被動承受者,而是記憶的敘述者與詮釋者。身為鄉土文學作家,我有責任透過筆端,義無反顧地為後輩講述關於這座島鄉的辛酸故事。金門與戰爭、戒嚴、軍管有著切不斷的臍帶關係。若非當年命運的捉弄將金門推向反攻跳板的最前線,島民何須在砲火蹂躪與高壓統治下討生活 ?《戇姆婆》便是對那段苦難歲月最誠摯的歷史回眸與文學見證。因為,文學不應美化過去,也不應僅止於控訴,而是要以人性的溫度,理解那段歲月中所有人的處境,無論是金門百姓,或是身陷歷史漩渦的決策者。
然而,讓我始料未及的是,當這部小說還在《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連載期間,突於四月十六日縣政總質詢中,提出對《戇姆婆》之質疑。老朽不學無術,本當虛心領受指教;惟身為小說創作者,基於對文本的職責,我責無旁貸,必須挺身而出為《戇姆婆》辯護。於是我寫下〈文學的真實性、歷史的同理心〉一文並發表於五月十四日《金門前鋒報》「書展台」。趁著《戇姆婆》出版之際,特地將此文收入書中,以昭公信,並交由方家及廣大的讀者們來公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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