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新訓師的日子
民國六十二年,歲杪,第一士校常士十五期在金門士校即將完成分科教育,校長伍將軍在金門籍侍從官李賢石陪同下,蒞隊檢閱武裝陣容,並拿著名冊逐一勾選「支援擴大新訓任務教育班長」名額。我是排頭1號,第一個獲選向前踏出一步,然後一一被點名出列的同學,逐漸向右向我靠攏成一橫隊,共計七員(如圖),派赴「陸軍預備第一師」新科教育班長授命以成。
那時的預一師新訓基地在高雄市仁武區,緊鄰著大社區,附近有觀音山風景區,是我們射擊訓練靶場必經之路;市道186號(甲線)將我師營區一切為二:第一、三新訓旅及士官隊隨師部駐西營區,通信營及第二新訓旅在東營區。我被分派在東營區的第二旅第五營第五連(戰鬥序列編組是「營部連」),連長唐璽及輔導長馮占榮少校都是參加過三十八年古寧頭戰役201師整編過來的老兵,連長對我們的訓練任務要求簡單明白:「我要的是將來能夠打仗的兵!」高雄市的第930梯次常備兵就在我們的精訓嚴練下個個脫胎換骨,鋼鐵般的士兵儼然成形。
完成新訓任務後,六十三年四月我奉命歸建金西防區裝騎連,駐地鎮西高地,適有頂堡溝基地營的行軍隊伍打環島北路我營區前經過,我個子高又披著值星帶目標明顯,行軍隊列有人在向我喊「班長」招呼,一看原來是自己所帶出的新兵也分發到同師來了,緊接著又有人在叫我名字,卻是士校同學王振○,我即順口喊說:
「同學,你可得多關照我訓練帶出來的○○○啊!新來乍到離鄉背井的,人生地不熟……」。
「你帶出來的930梯次兵啊?我們連上有兩個,營裡共有五位,戰鬥基本動作行啊!沒話講!營裡正準備挑選考核送幹訓班培養呢……」王班長一邊走一邊回喊著。
下了連隊的新兵們有如此傑出的表現,我感到欣慰,非我一人之功,預一師的教育班長們有優良的傳承,他們原來是駐成功嶺負責大專集訓任務多年的,我到任不久前該師甫與預四師對調過來,據說對大專寶寶過於嚴苛不符當時政治情勢,是政策性的調動。好些年前,曾在美N.A.S.A任職的士校數學教官宋炎華看到我的網路部落格文章與我取聯,提及其當年清大學生寒暑訓以及預官訓都是成功嶺的預一師主辦,對這師的教育班長印象深刻,謂「允文允武,基本動作利索踏實,退伍後其中不乏努力精進,任職於政府高官如大法官以及民間企業高管者,令人佩服管教方式特別懷念……」云云;多年後邂逅李敖大師亦對該師教育班長多有褒譽,都勗勉我「承先啟後,有為者亦若是」。網資發達後,的確陸續查得當年該師同僚多有所成者,宋、李師所言不虛,預一師部隊代號「堅實」─果然實至名歸,與有榮焉。
雖說縱貫鐵路離我營區尚有一段距離,但因地勢平坦,往往一聽到汽笛長鳴,緊接著一路冒著黑煙的長蛇陣列車轟轟然由遠而近,再由近而遠突突駛去,那種聲音日夜伴隨著我們,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而不遠處的地平線盡頭五輕煉油廠高高的大煙囪日以繼夜地冒著火舌,它們所產生帶來的廢氣汙染,使我們身處其間常雙眼布滿血絲,鼻孔飽藏黑污,即使環境如此無法改變,我們仍能苦中作樂處之泰然。都說「打野外,小禮拜」,操課餘暇,滿山遍野的棗子、橘子正是成熟季節,靶場附近一望無際的甘蔗園,在在都是我們解饞忘憂的樂園,我們戮力訓練,也不忘調劑生活,青春不留白,共同留下美好回憶。
假日的西營區中山堂有放映電影,票價低廉,吸引留營的官兵前往觀賞,記得有回在開演前的全體肅立聽唱國歌片頭時段,不知哪一個單位的士兵竟然未行起立,就在我前排座位,少年血氣方剛的我一時火冒三丈向其吼道:「唱國歌不會起立致敬嗎?給我站起來!」聲音宏亮引來側目,不久該兵被憲兵進場帶走。有人說高雄兵不好帶,說什麼對國家向心力薄弱,也不能一概而論;六十八年底發生在高雄市的「美麗島事件」涉嫌的暴民-主從犯名單,經查尚無我連930梯次常備兵;又八十年間調查局查核班新進人員來我局報到者,竟然巧遇當年新訓高雄兵,這訓練成果多少可以令人欣慰:不但軍事符合過硬,政治教育也克奏膚功。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馮輔導長常找我去助寫安全資料,與我常話家常,週六倘逢其休外宿假,常將其房間鑰匙交付於我,囑我寫累了就睡其床鋪。他已交代隊職幹部勿干擾我,由於信任我,就像把我當成其晚輩親人看待,我自是全力以赴不負使命。早年我曾將與其共處的樂趣憶述於YAHOO的部落格:譬如他作戰小腿骨曾負傷,手術裝有不鏽鋼片敲之鏗鏘作響,既無妨礙生活,也就不予取出與之共存,笑曰「鋼筋鐵骨伴一生」;譬如他有一副話劇道具尖獠假牙,戴上問我嚇人否,對曰「恐怖至極」,他說「你在有心理準備之下都覺害怕,我休假夜間趕平快火車回台中,倘一時無座位,偷偷戴上此道具出現,鄰座無不閃避,尤其女性甚至驚叫,往往可以謀得座位」,唬得我一愣一愣的。好些年前其女已然在空軍嘉義某基地地勤服役,看到我的敘述其父種種,曾留言道及其父已過世經年,想不到世間還有紀念其父之人甚感溫馨。還傳寄其父當年製作成功嶺大門「走向成功之路」大型標語紀念照,以及舉家遷台南、其父晚年病榻照片;並提及曾於母親責罵之餘,小姊妹倆偷偷跑到仁武營區向父親訴苦尋求安慰等情,推算時間其時我已調離仁武緣慳一面。由於彼時其已是年輕的基層幹部,我特別叮嚀其需得注意軍隊倫理、人際關係、人情世故等等的學習磨合,並舉自己當年實例,覺得少不更事處世有欠成熟:其一是有次全連開拔行軍往觀音山麓靶場途中,其父與連長同坐彈藥車從我身旁駛過,突然停車回頭叫我同乘,我竟予以婉拒;其二是歸建公文到,其父有意將我留任,只要我同意可以專案陳報。這兩件事當時的拒絕造成我多年的懊悔,不知是否傷了老人家的一片關懷之情?
曾經在「報告班長」序列軍教片看到新訓營房周遭遍植芒果樹,成熟時節新兵們爭先恐後想方設法摘食搖落,我沒有等到那熱鬧場面的到來,就揮手道別那令人懷念的芒果叢中木板營舍,新兵們說「我們(高雄)這裡叫『南都』(Nando),記得我們喔」。
時間來到八十六年就任公職期間,記得那是對所屬高雄分局業務執行內部稽核,卻是一次令人唏噓的差旅。公務車接送過程經過當年的仁武營區舊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當年服務的東營區已然為保安警察第五總隊進駐,西營區封鎖一片荒煙蔓草廢墟(據悉已規劃興建為中大型寵物運動公園),而高雄分局新建辦公大樓竟是位於當年的13號碼頭舊址上,轉眼間,滄海桑田的演變莫此為甚,往者已矣,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