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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戇姆婆

發布日期:
作者: 黃國龍。
點閱率:108

金門日報最近刊登了一篇長篇小說──陳長慶先生所寫的「戇姆婆」。因為太太喜歡看連載的長篇小說,經常在耳邊談起戇姆婆長、戇姆婆短的,使我想起遠房的一個「戇姆婆」的故事。我不敢也沒那個能力和陳大文豪互別苗頭、分庭抗禮,撰寫同樣的主題,只是把清末民初的一位婦女,很平凡的生活過程記載下來,所以標題前面加了「另一個」,以示區別。
  戇姆婆,人稱霏娘,娘家在金寧鄉,十六歲就嫁到夫家,先生名叫玄頻,不曉得她是什麼緣故,一個人憨憨的,每天都站在大門口,碰到有人經過她家門口,她都會追著人家問:「你有沒有看到我阿娘?你有沒有看到我阿娘」,千篇一律,久而久之,大家知道她戇態可掬,都叫她「戇姆婆」,至於輩份較大的,只叫「戇姆啊」。
  談到霏娘她的丈夫玄頻,首先要介紹他的家族,天祖父是官宦之家的長孫,也是地方仕紳,不幸在高祖父和高祖母這一代都是三十多歲就亡故了,曾祖父幸得外婆家的幫助,好不容易長大成人,祖父輩兄弟二人,靠著耕耘繼承的許多土地,總算把家又撐起來了,為了改善家庭的生計,二位堂叔也很早就前往南洋打拚,並分別在僑居地暹羅(今泰國)、實叻(今新加坡)逝世。玄頻身居家裡的老大,往返南洋多次,首次返鄉,當然是娶妻成家,大概是他也發現,自己的娘子,經過媒妁之言娶來的太太,憨憨的,腦袋有點不太靈光,又迫於生計,雖然才婚後不久,就動身前往南洋了。
  霏娘不懂得種田耕地,全靠南洋寄回來的錢過生活,她不可能懂得什麼「量入為出」、「當用則用,當省則省」的大道理,左鄰右舍,自然有些熱心人士、三姑六婆來提供寶貴意見,而且她這種與生俱來的個性,左耳有人叫玄頻姆啊!右邊有人叫姆婆!好不熱鬧,好不開心。旁人如果再起鬨或讚賞她,她花起錢來一定更起勁,因此寅支卯糧是常有的事,接續的匯款還沒有寄來,便向鄰居借貸度日,家有南洋客的人反而要向本地的純粹種田人家借錢,真是奇葩,等到累積到一個數額之後,沒有現金還人家,只好用田地來抵帳,而土地一定是距離村莊最近的,並且專挑土質較為肥沃的,比較值錢,耕種又方便,且不必長途跋涉。欠債的人,是沒有討價還價的權利,這樣一來,黃家靠近住家的田地,都變成別人的,所剩下的都是離家將近一公里以上,而且又貧瘠又乾旱的土地。
  中華民國誕生的那一年,霏娘生了一個白胖胖的兒子,取名究官,長子生的長孫,整個家族都很高興。俗語說:「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孩子三歲時,身為人母的霏娘去世了,年僅二十一歲,埋在自家靠一條小溪旁的田埂上,三歲的究官只得留給弟弟照顧,沒想到在他年滿六歲時,有一年的夏天,幫忙送飯到山上去給叔叔吃,經過沙灘的時候(那時候沒有馬路,從村莊到山上,要不是走羊腸小徑,就是沿著海岸走路反而比較近),停下來在海邊捉魚蝦戲水,結果不幸溺死了。大伙兒都責怪為什麼叫他這個小鬼頭獨自一人去送飯,仔細打聽之下,原來他的嬸母才剛生了一個週歲多的男孩,難怪會差遣他去幫這個忙。
  玄頻雖然連續經歷了中年喪偶、老年喪子的巨痛,但他還是個很負責任的長子,幾年就回家探親一次,他的侄兒迺垚回憶說,自己的父親管教嚴厲,伯父平常距離遠,又難得回來,對他非常好,在最後一次(以後再也沒回來,從此失聯了)下南洋的時候,就把他叫過來,問說:「你跟阿伯一起去南洋好不好?」,但是他沒有答應,繼續留在唐山,之後小叔父也下南洋,旅居馬來西亞,但後來也沒跟家人聯絡,全房祧靠碩果僅存的他繁衍後代,否則偌大的房地產就不知所終了。
  玄頻的大弟玄謹,也就是迺垚的父親,自己的太太生了幾個孩子,其中兩個兒子被人領養,結果夭折了,還好長子留在他的身邊,但不幸的是迺垚十歲的時候,自己的母親因難產而死了。玄謹也曾到南洋去討生活,甚至有一陣子在輪船上當廚師,後來還是受不了思鄉之苦,回到唐山。他在南洋染上抽鴉片的惡習,很難得的是有意志力,把抽大煙的惡習戒掉了!他也很夠義氣,自己的長孫一出世就過繼給早逝的侄兒究官當嗣子,我們知道:長子通常是不出嗣的,竟然能這樣不避諱,可見他非常重視兄弟之間的情誼。民國五十年代,玄謹過世,在辦理出殯儀式的時候,糊紙船,吊襯衫,獻祭白公雞,在港口旁邊請道士招魂,迎玄頻的魂魄入神主牌,夫妻終於在另一個世界團圓,從今以後霏娘和夫婿同受後裔的供奉與祭拜。
  最近幾年清明節掃墓,大家見面彼此調侃的兩個名詞──「遙祭」、「約量」。
  遙祭就是祖墳雜草叢生,無法進入確切的目的地祭拜,只好遠遠的朝著墓地方向呼請祭拜;約量是無法精準的指出正確的位置,用大概的長度,界定大約的墓地範圍。在地區,經過多年的戰地政務和農務繁忙的關係,很多人早已把準確的祖先墓地忘記了。戇姆婆霏娘的墓地就是這種狀況,因為碰到修馬路,把農田的地貌都改變了。侄兒迺垚一家十餘口,種了好幾公畝的農地,清明又是玉米、高粱、花生的播種時節,有時再遇上下雨,種子都泡湯了,情勢所逼,不得不先顧拔豆(閩南語:肚子),再顧「佛祖」,所以無法做到每年都去掃墓,因此每一次到她的墓前,晚輩們手指電線溝旁的田埂都在問:「大姆婆」的墓在這裡嗎?老人家都指著天空說:「月亮!月亮!」(約量的訛傳)因為整座山沒有一個有墓碑的墓,只好憑著記憶找出大概的位置了!
  根據戇姆婆她當時的情況,在長大後凡事還習慣依賴媽媽,幾乎天天在尋找媽媽,這是一種發展遲緩人士的特徵,通常屬於智能障礙,或許可能是重度多重障礙。因為心智年齡停留在兒童階段,所以生活自理能力較差,認知也較有限,如果生長在現代,就不可能有人贊同她結婚生子!可是在當年注重「男婚女嫁」的傳統窠臼中,卻由不得她。綜觀她一生,嫁給一個不富裕但生活無虞的家庭,有一個老是在外但卻是最顧家的丈夫,生了個沒成家立業但有嗣子瓜瓞綿延,這也算是「傻人有傻福」吧?他們的嗣子說:每當春秋祭祖的日子裏,抬頭遙望裊裊上揚的香煙,隱約之間,仿佛看見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模樣!陽上子孫也感到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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