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澡堂
其實我不太確定它到底叫不叫山外澡堂,或是叫xx浴池嗎?那是軍管時期的金門,在家庭浴室普及之前,澡堂是軍人及一般百姓放鬆洗浴以及社交的好地方。在山外,沿著復興路往太湖的方向走,過了台灣銀行不太遠的地方,就有家澡堂。冬天太冷,我們並不每天洗澡,通常都是在晚上裝了盆熱水,洗完了臉再洗腳,便可以上床睡覺,隔了好幾天沒洗,身上就會累積一層汗垢,媽媽有時嫌替孩子們洗澡麻煩,就會讓爸爸在週日午後帶著我們去這間澡堂好好洗洗乾淨。
澡堂主人姓朱,是我爸的軍中同袍,瘦小的身材,留著平頭,滿臉紅光,一雙小眼半開半閉,多年來愛喝酒,鼻子也變得紅紅的,沒事總在抽煙,從小我們喊他朱伯伯。除了金城的孫伯伯之外,再來我們最熟識的就是這位朱伯伯了。朱伯伯是哪裡人?我不記得了,但有人說朱阿姨年輕時在上海做過舞小姐,年紀大點之後便跟了朱伯伯。不知道為什麼,對此我倒是記得清楚,可能是半老的朱阿姨總愛畫著濃濃的眼妝,她蹺著腳,支著肘、夾著香煙說話的樣子讓我印象深刻。
「她說的是上海話嗎?」你問。
我不知道,小時候從沒聽過什麼叫做上海話,後來從電影裡聽到上海話,才知道那應該就是。
朱伯伯家裡開澡堂,遠近馳名。當時我們山外的市街上家家都有浴室,又不是溫泉,誰會去澡堂洗澡?當然主要是阿兵哥啦。不管軍階高低,難得放了假,除了到山外、金城這些「大地方」逛逛街、看看電影之外,能在大浴池裡泡上個把小時的澡,然後裹條大浴巾,半躺在通鋪裡的床榻上,聽著西洋唱片,手裡翻著書悠哉地躲懶一下午,再來條朱伯伯兼著賣的烤香腸,那可就是當兵生涯裡難得的享受了。當時的通鋪裡擺的長椅大約有十幾、二十張,分作兩邊,每邊十張左右。草綠色的軍服雖然在衣領、胸口縫有軍階和單位的標記,我們年紀小也看不懂,反正脫下來每個打赤膊的都長得差不多。
說到烤香腸,那時朱家大哥哥就坐在門口翻動著炭爐上的香腸,那個香味在洗完澡之後尤其誘人,一條才賣五塊錢。有次我口袋裡有一些零錢,經不住誘惑便向朱伯伯開口問他買。朱伯伯低著頭便默默去取了三支香腸過來,給我們兄弟三人一人一支──當然是不用錢的了。我爸推搡著說不用。「沒關係,孩子愛吃嘛。」他硬是塞了給我們。我讓我爸狠狠瞪了一眼。
朱伯伯他們家因為開澡堂,有一個差不多兩個人高的大鍋爐一直燒著熱水,冬天的時候在鍋爐室裡特別暖和。他們把地瓜丟到鍋爐底下,過上一會兒之後再撈出來,就已經烤得香噴噴的了,連挖土焢窯都不用。
他們家孩子多,但都比我們幾個大。有次可能是鍋爐定期維修沒做生意,我們都到他們家裡去玩。大人們在客廳裡聊天,我們幾個孩子在放空了水的浴池旁嬉鬧,我一個不小心,下巴去敲在浴池邊上,裂了個口子,流了好些血。「你看,就在這裡,還看得到一點疤。」我指著自己唇下一公分的地方。
「朱伯伯的孩子們還住在那裡嗎?」你問。
早就不在了,在我還在讀小學的時候就舉家搬到了台灣。幾十年過去了,澡堂或許只剩下個遺址,或者整地蓋了新樓房,恐怕也沒有人記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