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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坐性的先生

發布日期:
作者: 山野之人。
點閱率:206

早些年,曾在一藏家的工作室裡看過民國時期的幾幅版畫。拓畫的紙張似宣紙,又因主人開盒取畫時,抖平的畫紙不似吃墨後舊宣紙的那般挺直。當幾幅畫攤置於長案時,那畫紙在墨色的暈染下,纖維紋路有明顯的長絮狀,疑似棉花漿做的紙張。紙色在時間和墨色的氤氳下像是熟透了的,有些許的像是在茶湯裡浸過的那種暗陳。版畫印得草率,線條粗疏,往往是寥寥幾刀勒出一個側影。畫中人大多是半眯著眼像是睡著了的,有相擁的男女半掩在羅帳後,有的歪斜在竹榻上,那睡姿總透著一種市井的鬆弛與男女間的戲謔。
舊時的畫師大抵是不畫「心」的,他們只畫皮肉的聚散,畫衣褶裡的陰影。可盯著這些睡姿看久了,總覺得那空出的白處,藏著些沒說出口的機鋒。像是一道門縫,裡頭有低語,有促狹的笑,還有一點點人間的熱烘烘的汗味。
大概在版畫師看來,男女間的那些事,是不能用鑿刀直接雕形於木頭上的,只能在看客的思緒裡,只能擱在夫妻的枕頭邊。
看著那些肆意的睡姿,腦瓜裡及時地適配了《笑林廣記》裡幾縷生民的市井煙火,便使勁地揉搓起來,補綴了畫外的床笫笑談。
有個春夜,雨落得細,像蠶蛹啃食桑葉。
這種天氣,最宜早睡。窗外的海棠被雨打得有些頹唐,屋裡卻還是乾爽的。燈熄了,帳子裡剩下一星半點未盡的餘溫。婦人翻了個身,指尖無意間觸到了一個溫溫的、安靜的短物。在黑暗中,觸覺總是比視覺更敏銳,那感覺陌生又熟悉。
她輕聲問了一句,「這是什麼?」
男人大抵是讀過書的,或許正因為讀過書,連這種時候也要帶點斯文的調皮。他沒直說,只說:「那是位先生。」
這回答妙。在舊時,「先生」二字重得很。是私塾裡拿戒尺的人,是藥鋪裡寫方子的人,是那些走在街上要被人側身讓路的人。可一旦進了被窩,這位「先生」就變得有些荒誕,甚至帶了一絲溫情的冒犯。
婦人也是個通透人,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名號給唬住。她順著這邏輯走下去,像是接了一句極其工整的對聯。她說:「既是先生,我這兒正好有個館,請他進來坐坐罷。」
「館」這個詞,用得極其雅致。舊時文人開館授徒,那是個安身立命的所在。這一來一回,把一件最原始的事,包裹進了一層文化的外殼裡。那不再是魯莽的衝撞,倒像是一次鄭重的邀請入教。確實,雲雨這事,本就是性情的無聲教化。
次日的早晨,窗外雨停了,空氣裡混合著泥土和草木的氣味。婦人起得早,在廚下忙活。男人醒來時,床頭已經擱了一小壺暖過的酒,還有兩隻雞子,白嫩瑩潤。
男人笑了。這待遇,在舊家景裡是不尋常的。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著雞子,笑對妻子說:「我知道,你這是在謝先生了。」
這一謝,是謝教益。這兩隻雞子,便是最好的謝禮。汪曾祺先生曾寫過江南的吃食,平實中透著韻致,若是他見此情景,大約也會寫一句:「雞子好,酒也好。」
可婦人接下來的話,卻像是在清茶裡撒了一把鹽,讓男人原本舒展的心思,猛地跳了一下。
她說:「先生嘛,自然是極好的。只是嫌他沒什麼坐性,待不住。」
「坐性」二字,用得實在冷峻。在舊私塾裡,一個先生若能安穩坐在席上,那是道貌岸然的修養。先生若總是進進出出,心不在焉,坐不久課堂便逕自走人,那便是沒了體面。婦人這一句評價,把男人昨夜那點自鳴得意的「先生」姿態,消解得乾乾淨淨。這是一種安靜的諷刺,不刻薄,卻像針尖點在指頭上,微微一疼。
這其實是生活裡的一種常態。男人總想在所有地方都當先生,女人則是在所有地方早看破了那個所謂的先生,其實不過是個沒耐性的學生。
這種錯位,有時也會從被窩裡延展到桌案邊,甚至延展到一雙鞋子上。
我曾見過一個男人,對自己的腳極有信心。或者說,他對那雙腳所承載的虛榮心極有信心。他命妻子做鞋,反復交代尺寸要適腳。
鞋子做好了,他費力地把腳塞進去,卻只聽到皮肉與布料摩擦出的尷尬聲響。他的臉漲得通紅,那雙鞋像是一個狹窄的牢籠,拒絕了他的造訪。
他怒了,對著妻子吼:「你這人,該小的地方不小,偏偏要在鞋子上做小了!」
這話裡帶了刺,是那種傷人的刺。
妻子也沒辯解,只是冷眼瞧著他那只掙扎在鞋口邊緣的腳,反手回了一個更大的耳光,不是打在臉上,是打在自尊上。她說:「你這人,才是該大的地方不大,偏偏要在這只腳上顯大!」
這話一出,屋裡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這不僅僅是關於鞋子的爭執,還是一種關於權力的清算。
男人喜歡誇大自己的某一部分,又試圖掩蓋另一部分。他想要那雙代表體面的鞋,卻撐不住那份虛浮的華麗。女人卻總能在那最具體、最微不足道的東西上,準確地捕捉到男人的破綻。
就像那幾張版畫,雖然只畫了睡姿,但每一處線條的緊繃或鬆弛,其實都藏著故事。男人在夢裡或許還是那個運籌帷幄的「先生」,可他腳下那雙變形的鞋,早已出賣了他。
其實,這人世間的尷尬,往往不在於大小,只在於一種不對稱。我們總是想把自己塞進那些並不合腳的名號或器物裡。做「先生」的時候,想的是那份威嚴。做鞋子的時候,想的是那份體面。可一旦真的入館、真的穿鞋,那些藏在暗處的短版、局促,就全出來了。
人這一生,大抵都在尋找一種「坐性」。想讓某些東西久一點,再久一點。不管是那點教益,還是那份親情。
窗外,天徹底亮了。
那兩隻雞子還剩下半個。男人依舊坐在床上,拉開褲衩的鬆緊帶,看著那位沒坐性的「先生」,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只顯大的腳,忽然覺得,這日子雖然過得有些磕絆,但那點煙火氣裡的促狹,倒也真切。
那疊版畫裡,其實還遺漏了一張,一張關於新婚之夜的。
這種場面,畫師往往不敢輕易落筆。紅得發燙的喜燭,沉得壓人的錦被,還有那帳子裡影影綽綽的起伏。這本是人間第一等的「劇場」,可對於剛進門的新婦來說,這齣戲該怎麼演,卻是一門幽深的學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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