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坐性的先生
我曾聽過一樁舊事,那是比「沒坐性的先生」更叫人啞然失笑的。
說是有一位新郎,初次行房,心裡大約是揣著幾分惴惴不安的。那個年頭,男人的那點威風,往往都要等到這種時候才急於變現。可叫他意外的是,新婦表現得極其「通情達理」,絕無半分推諉、拿捏,甚至有幾分欣然迎就的意思。這原本是皆大歡喜的事,像是走在一條鋪滿松針的山路上,本以為要費些周折,誰知竟是步步順遂。
可待到事畢,雲收雨歇,帳子裡那股焦灼的氣息還沒散盡,新婦卻忽然變了臉。她猛地坐起身,對著那寂靜的窗外,高聲尖叫起來:「有強盜!有強盜!」
這一聲叫,在那深宅大院的半夜裡,簡直像是一把剪刀,把那層薄如蟬翼的體面,剪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新郎嚇得三魂掉了七魄,一把捂住她的嘴,連聲壓著嗓子說:「我是你的丈夫,明媒正娶,如何說是強盜?」
新婦掙脫開來,眼裡還帶著某種戲謔的餘光,嘴上卻不饒人:「既然不是強盜,那你為何帶了把刀來?」
新郎哭笑不得,只能在那最隱秘的地方費力解釋:「那是陽物,哪裡是刀?」
可新婦接下來的那句話,才真是叫人避無可避。她指著那物具,幽幽地反問道:「若不是刀,為何這等快極?」
這「快極」二字,用得實在奇峭。
漢語裡,「快」這個字是極複雜的,是指刀刃的鋒利,也說時間的流逝,更是感官上的那種瞬間抵達。這位新婦的驚叫,與其說是受了驚嚇,倒不如說是在某種極端的體驗之後,給出的一個帶刺的評價。
她那一聲「強盜」,喊得理直氣壯,又帶著一種安靜的自嘲。男人總以為自己是征服者,是那個佩劍而入的英雄,卻不知在女人的邏輯裡,那份急於求成,略顯倉促的「快」,恰恰是最大的破綻。
這新婚夜裡的驚叫,就像是那襲華美的袍子上,一根不小心露出來的線頭,輕輕一拽,那點兒溫情脈脈的美妙便就散了架。
這種「快」,其實也是一種「沒坐性」。
回過頭來看這三樁事:那個把貪歡說成「開館授徒」的先生,那個想在小鞋裡塞進大腳的丈夫,還有這個被妻子喻為「持刀強盜」的新郎,都有一個共同的底色,那就是虛榮與局促。
他們試圖用名號來裝點欲望,用尺寸來冒充體面,用速度來掩飾生澀。只是生活裡的那些女人,卻總能在那煙火氣最濃的時刻,用一句話、一個動作,輕描淡寫地把那層薄薄的虛榮面紗給撕開。
那是一種智慧,也是一種慈悲。
她們看破了男人的那點小性子,看破了他們在外頭裝模作樣,回到家又急不可耐的那絲底細。於是,她謝一謝先生,順便嘲諷一句他的坐性;她回敬一句大腳,刺破他在鞋子上的那點虛妄;她喊一聲強盜,給那份略顯尷尬的「快極」留一個迴響。
這才是真正的市井風情,它俗,但可謂大雅;它淡,但餘味滿滿。
現在的很多文字,總喜歡把男女之間的那點事寫得太「重」。要麼是靈魂的糾纏,要麼是宿命的掙扎,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其實大可不必。像這種舊時的笑話,把那點事揉碎在生活的小節裡,寫在那兩隻雞子、一雙新鞋、一聲驚叫裡,反而顯出一種通達的透明。
生活本來就是這麼一回事。我們都是那沒坐性的先生,也都在穿著並不合腳的鞋。偶爾帶一把「快極」的刀,在那深更半夜裡驚擾了別人的夢。
版畫裡的睡姿,此刻似乎更多了些生動的遐想。畫中人或許正夢見自己在開館,又或許正夢見在換一雙更合腳的鞋。窗外的雨,大概還在不停地落著,濕潤了那層薄薄的紙,也濕潤了那段被時光反復打磨過的,帶點毛邊的人心。
就這樣,日子便在一聲聲「謝先生」與「有強盜」中,像水一樣,慢悠悠地流過去了。(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