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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的苦難與記憶 ──寫在《歸鄉》出版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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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陳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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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4與2025兩年間,我除了寫就一部十三萬餘言的長篇小說《大箍呆》,又陸續創作了〈歸鄉〉、〈跛跤鱸鰻〉與〈戇嬸婆〉三篇小說。若依字數歸類,〈歸鄉〉與〈戇嬸婆〉各為萬餘言之短篇,五萬餘言的〈跛跤鱸鰻〉則屬中篇,三篇合輯已八萬餘言,因此決定付梓面世,為自己五十餘年的創作生涯,留下一個紀念。
即使文中的故事都發生在這座島嶼,角色也都是生長在金門這塊土地上的小人物。但無論是情節的悲歡離合,或人物的辛酸苦難,倘若不儘速透過文學之筆將其書寫記錄,日久勢必隨著時光消逝而被歲月的洪流淹沒,屆時想要追溯已是不可能。故而,我必須趁著太陽尚未西下、生命的黃昏來臨前,將他們一一記述在浯鄉的文學史上,以善盡一個筆耕者的職責。
〈歸鄉〉於2024年3月1日至20日刊載於《金門日報.浯江副刊》。文中的天山與秀香夫妻,為了躲避共軍的砲彈,決定隨鄉親疏遷到台灣避難。他們搭乘軍方登陸艇,經歷二十多個小時的海上顛簸,飽受暈船之苦。尤其是一個從未搭過軍艦的孕婦,聞到船艙內的濃重油煙、目睹他人的嘔吐穢物,非僅難以忍受,更是不斷反胃作嘔。
抵達台灣後,他們靠著政府發給每人三千元的安家費,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開始討生活。幸得寡居的房東阿婆熱心協助,天山找到了一份養殖吳郭魚的工作。但他必須每天挑著沉重的豬糞往返遠處的養豬場與魚塭,做為魚飼料,餵完魚後還得上山幫老闆整理果園。雖然這份工作以他在家鄉務農練就的體力尚可勝任,且工資微薄,但若能省吃儉用,養家活口尚不成問題,總比坐吃山空好。
然而,在一個颱風來襲的狂風暴雨之夜,老闆要求天山留守工寮,以防溪水暴漲潰堤。正當天山在工寮守護魚塭時,大腹便便的秀香突然臨盆,幸虧房東阿婆冒著風雨為她招來計程車,才得以平安入院生產。當她產下男嬰、虛弱地在病床上休養時,魚塭老闆卻帶來了殘酷的噩耗──天山為了搶修被大水沖垮的堤防,雙腳深陷泥濘,不幸溺斃。
這場橫禍對秀香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原以為來到台灣能過上沒有硝煙的日子,待家鄉砲火稍歇便可返鄉重整家園。萬萬想不到,天山在家鄉躲過了共軍的狂轟濫炸,卻在異鄉為了謀生,意外溺斃於颱風夜的魚塭中。秀香的悲慟,不言可喻。
所幸老闆雖是大老粗,倒也還有一絲良心。他不僅負擔了天山的喪葬費、給予一筆慰問金,還介紹秀香到朋友的公司擔任打雜工。雖然每月僅有兩百元薪資,但老闆體恤她,允許她背著孩子上班。這份工作離租屋處近,既有了生活著落又能兼顧幼兒,讓秀香點滴在心。
儘管生活逐漸安定,秀香心中卻始終縈繞著回金門的念頭。因為只有踏在生長的土地上,心靈才得踏實;只有讓孩子回到根源,才不會在歲月中淪為沒有歸屬感的異鄉人。即便回鄉意味著要獨自重整家園、失去男人的肩膀依靠,但她自忖年輕且有務農經驗,母子倆節衣縮食,日子總能過下去,這總比流落他鄉成為無根的浮萍來得踏實。
縱使〈歸鄉〉發表迄今已近兩年,但如今重新閱讀,依然激盪著我的心扉,彷彿天山與秀香的身影仍活在我的心中。秀香最終選擇踏上歸鄉路,這正是這篇小說所欲傳達的深刻意象。
雖然1958年的「八二三」與1960年的「六一七」兩次砲戰,對金門造成的創傷至今仍讓老一輩鄉親記憶猶新,但善良的島民已展現出「謹記歷史、忘卻仇恨」的廣大胸襟,不與加害者計較。六十多年後的今天,島鄉已不可同日而語。隨著解嚴、戰地政務實驗終止,以及「嘉禾案」軍隊大量裁撤,金門已褪去戰地的煙硝外衣。百姓不僅擁有充分的自由,也真正感受到了太平盛世的美好時光。
中篇小說〈跛跤鱸鰻〉,則於2024年6月1日至8月24日在《金門日報.浯江副刊》連載。在這民風淳樸的島嶼上,無論島民多麼忠厚善良,難免仍會出現少數不務正業的「歹囝」,或是聚賭抽頭、魚肉鄉民的「鱸鰻」(流氓)。文中的主角本名王天生,父母為他取名「天生」,期盼他能蒙受天庇,成為無憂無慮的「天公仔囝」。無奈在他五歲時父母相繼病逝,由祖母獨自拉拔長大。身為家族單傳,祖母自然將他視作「心肝命命」的金孫,寄予厚望。
然而,島鄉有句俗諺說得貼切:「倖豬夯灶,倖囝不孝。」過度的溺愛與放任,注定換來晚輩的為所欲為。天生在祖母的縱容下,養成了慓悍蠻橫、不講理的個性。祖母過世後,他竟變賣祖先遺留的賴以維生之田地,開設起賭場。他不僅聚賭抽頭,更在賭具上動手腳、設局詐賭。同村的明福誤入陷阱,因無力償還巨額賭債而走上絕路,上吊自殺。
身為始作俑者的鱸鰻非但毫無同情心,反而三不五時上門向明福的遺孀香蓮逼債,甚至撂下「夫債妻還」的狠話。香蓮雖深知欠債還錢的道理,哀求他寬限時日,不料鱸鰻竟覬覦她的美色,厚顏無恥地提出「陪睡抵債」的無理要求。
香蓮豈能容忍這般羞辱?她操起掃帚怒斥:「你這個夭壽死囡仔,竟然要我陪你睡覺?你這個無爸無母通教示的夭壽死囡仔,簡直欺人太甚!你膽敢再說一遍試試看,看我不用掃帚頭打得你發衰、打得你起■,我就跟你同姓!」
鱸鰻為了擺出流氓架勢,捲起袖子吆喝:「幹恁娘較好咧,妳這個欠幹的臭查某!」香蓮一聽他口出穢言,怒火中燒,趁其不備,揮舞掃帚朝他頭部猛烈痛擊,邊打邊怒斥:「你這個沒人教示的夭壽死囡仔,你幹誰的娘?你幹誰的娘?」鱸鰻登時被亂棒打得措手不及,眼睛也被掃帚刺中,痛得連滾帶爬、落荒而逃。
然而,三十多歲仍娶不到老婆的鱸鰻,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對香蓮豐滿的身材與熟女韻味愈發痴迷,整日做著迎娶美嬌娘的黃粱一夢。當香蓮變賣家畜、傾盡農作所得,託請村長代為還清賭債時,鱸鰻為了討好她,竟假意說不用還了。不知情的村長還誇他講義氣,殊不知他是一隻披著羊皮的狼,包藏禍心。香蓮深知他絕非善類,若非不安好心,豈會在明福剛死時百般逼迫?因此她築起防線,堅持將賭債一筆勾銷。
當村長再度登門代為還款時,鱸鰻竟厚著臉皮對村長說:「你是知道的,我已經三十幾歲了,到現在還沒有討老婆,香蓮又是死了丈夫的寡婦。既然你村長是為民服務,那你就替我服務服務,幫我做做媒,成全這件好事。說一句不客氣的話,憑她香蓮這個小寡婦,如果能嫁給我這個身強力壯、一表人材的在室男,是她家祖上有德,而不是我高攀,這點她應該要搞清楚!」村長聽了啼笑皆非,暗笑這臭小子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竟然妄想用三千七百元換一個老婆,簡直痴人說夢。
由於軟硬不吃、始終不得其門而入,鱸鰻對香蓮的愛慕逐漸扭曲為強烈的佔有欲,甚至萌生了強暴的歹念。他摸清了香蓮的作息,知道她時常獨自在山上辛勤工作至午後,那時四下無人,正是下手的絕佳機會。
某日,鱸鰻終於尾隨上山,惡狠狠地將香蓮撲倒在地並強行脫褲。千鈞一髮之際,香蓮奮力一蹬將他踹翻。她迅速翻身站起,不顧自身衣衫不整,抓起一旁的扁擔便朝鱸鰻的大腿與膝蓋瘋狂痛擊。幾記重擊之下,鱸鰻的大腿骨碎裂、痠軟不堪,只能癱坐在番薯藤上捧腿哀嚎,動彈不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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