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金門醫院的日子
岳母家裡來了一位外籍看護,老伴跟她介紹我說:「這是老闆」。一時之間我有點迷惑,我們家不開公司,我也不是什麼大官或公家機構主管,向來都只有我叫別人老闆,莫名其妙竟成了老闆。年輕時在外面喝酒,會有服務生叫你老闆,或稱呼「董仔」,目的是要小費,讓你高興一下,當然,同學中確實有大老闆,我算是沾光。不習慣被叫老闆,但是常常會喊:「老闆,結帳」。最近回金門,一位不認識的老闆娘,國語腔調引起我的注意,閩南話也講得不錯,就是覺得哪裡怪怪的,同學跟我說,這是廈門姑娘。
兩岸小三通,通水、通貨不足為奇,人民往來頻繁也日益常態化,但愈來愈多「陸客」在金門落腳,當起金門人,倒是讓我頗有感觸。金門自古以來,號稱海濱鄒魯,但自然資源匱乏,動亂頻仍,逼迫人民出走,流落南洋或遷居台灣。解嚴後,戶籍遷回來的甚多,但真的返鄉定居的年輕一輩,依舊寥寥可數。金門縣政府曾委託學界研究,為金門的發展把脈,結論很簡單,一個字,「人」。金門籍的人才很多,但長年住在金門的「人」太少,不足以撐起整個區域的發展。金門需要水,需要電,需要能源,但迫切需要的其實是人,偏偏,人要不來,買不來,自己生養又太慢,對引進非我族類,我們也不太放心。當今世界,排外運動正在加速流轉,金門怕也得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前些年,我幫學校返高中母校招生,這是私立大學教師的義務之一,不足為奇,奇的是我要找的是原住民專班的學生。我讀了一輩子歷史,竟然不知道南島民族的木板船可以跑這麼遠,越過太平洋,抵達黑水溝。金門沒有土著,人民都是從大陸坐船過來,住在金門的原住民,是坐飛機從台灣來。如同遷居台灣的金門人,他鄉當故鄉,有朝一日,會有一種人,政府稱他們為「金門原住民」,享有同金門人一樣的福利。海納百川,金門人有這個雅量接納新住民,金門的新住民也真的愈來愈多,人口普查,每十五戶便有一戶是新住民的家庭,新住民正在逐步改變金門的人口結構。當年,金門人「落番」下南洋,如今,這些外國人客居金門,金門倒過來成了她們的「僑鄉」。俗話說,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我一直不懂,金門算是高,或低,這是一個哲學層次的社會問題。
母親返鄉探親,不慎跌倒,我急忙請假回去,急診室醫生說我只有三個選擇,一是在本院動手術,一是送回台灣,最後一個是不做處理。我問說,不動刀會好嗎?當然不會,那算什麼選項。這個問題,其實很容易回答,我們從台灣來,自然是回去那裡。只有後送去台灣的,沒聽說住台灣的,跑回來金門住院。我問醫生,有沒有風險,醫生一臉嚴肅說,老人家年紀大了,風險自然有。他理解我話中的涵意,知道我不太相信地區醫院的醫術。這是偏見,但也不是全無道理,我教醫學系公費生的通識,某些學生的學習態度,讓人不敢恭維,這程度竟然可以考上醫學系,畢業後,看得懂X光片嗎?母親也是多次檢查才找到癥結,順利動刀。
照顧病人很累,我有點羨慕其他家屬,幾乎四分之三的病房都請了外籍看護。外籍看護是金門的新流動人口,但能一次看到這麼多不同面孔的伊斯蘭教徒,只有在醫院。真的得感謝這些不是新住民的短期新住民,沒有她們的付出,金門會多出很多破碎家庭。中國人常說,久病床前無孝子,有了看護,孝子比較容易當。隔壁病房的阿媽,女兒、媳婦每天都會來探望,有時還會開視訊,讓不能來的孫子們與阿媽哈啦一下,親情無限好。但要上班,要忙家裡大小事,只能請看護多費心,臨走時不忘叮囑看護,「好好照顧阿媽」,這話聽進我耳裡,既溫馨又辛酸。
看護問病人,「阿媽,你會不會冷」,「阿媽,你講國語啦,我聽不懂」,阿媽不講話,累了。護理師來巡房,催促看護說,「打電話給老闆,阿媽血壓太低」。我又聽到有人叫「老闆」,原來,這是行話。所以,我也算是個「老闆」,只是這個老闆,現在是看護。醫院的夜晚,特別漫長,煙雨濛濛的小太湖,倒映著金湖大飯店的燈光,沒有砲聲的戰地,感覺特別孤寂。我雖然常回金門,但不曾住這麼多天,臨別時,有點依依不捨,願大家都平安,阿媽們,早日康復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