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Enter到主內容區
:::
:::

島嶼的苦難與記憶 ──寫在《歸鄉》出版之前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點閱率:169

鱸鰻強暴未遂,反倒被打斷了腿。對這個平日不可一世的惡棍而言,不僅是極大的侮辱,更是「衰潲」到了極點。這條腿往後註定是一跛一跛的了,村人一定會在他的綽號前加上「跛跤」二字。這般咎由自取的下場,正是作惡多端的因果報應。
短篇小說〈戇嬸婆〉則發表於2025年12月《香港文學》第492期的「台灣文學專號」。主編在卷首語〈現代而多元的台灣文學〉中直言:「陳長慶的〈戇嬸婆〉秉承鄉土寫實精神,嬸婆和春蘭之間的深厚情誼,彰顯了人性的善良、樸實和溫暖。」
不可否認,貧窮往往伴隨著世俗的輕蔑,這在昔日的島鄉屢見不鮮。文中的嬸婆因穿著破舊、蓬頭垢面且不善打扮,外表顯得有些邋遢、神情有些憨慢,村裡老老少少便輕蔑地稱她為「戇嬸婆」。但她不以為意,依然安貧樂道地過著孤苦的生活,並在因緣際會下與同樣命運坎坷的春蘭,衍生出一段超越血緣、深厚如母女的情誼。
這篇小說有幸在《香港文學》刊登,必須由衷感謝擔任該專號組稿的作家黃克全先生。若非他的青睞與舉薦,此作何能登上如此文學殿堂?黃克全先生亦在述評〈從多元混融的現代性看台灣文學〉中,對〈戇嬸婆〉作了深刻的剖析,特摘錄要點與讀者共享:
黃克全在述評中指出:「〈戇嬸婆〉寫戰地政務時期的金門軍民現實生活面,石虎被附近打靶的部隊流彈波及而冤死,守寡的妻子春蘭日後反而委身下嫁給這部隊的軍官連長。夫妻兩人都願意撫養村子裡並無血緣關係的戇嬸婆。故事並不曲折,是一箭直往射中靶心的類型小說。陳長慶的小說主角大多偏向於扁型人物,缺少變化但性格鮮明,且總賦予他(她)一種美善的大地之母的形象。就如同黃春明筆下的鄉土人物,被投射予作者內心的人性質樸及宗教的信仰。
學界或有以陳長慶的小說是反殖民文本,此說則不免有解讀過度之嫌,殖民與反殖民的前提是雙方必須有相當的自我覺知,並且在施與受的迎合與抗拒之間衍生出意義暨歷史。而大體看來,陳長慶那些以金門戰地軍民生活為題材的小說故事,志不在鋪陳反殖民與否的議題,尤其是這篇〈戇嬸婆〉著墨於軍民相處之道的雖仍預留了戰地政務時期的政治、社會背景,但小說主題的根本卻是在宣揚本鄉人情及更深一層的樸真人性。
陳長慶小說的主調落在鄉土寫實,但又加入一部份浪漫派作風。前者隱含對客觀現實的攀執與信仰,後者隱含個人自我主體的發皇及對現實的疑問或不滿,這二者看似彼此矛盾,但卻弔詭地在拉扯間,拋顯出某種藝術張力。鄉土現實文學強調人和所生活於其上的土地環境之間的關係。陳長慶的小說完全符合這個要件,所以他被冠上金門鄉土文學作家,可謂實至名歸。陳長慶的金門鄉土文學作家形象塑造成功,另一個原因是其語言具有獨特魅力,他在作品中不時使用閩南母語,金門當地方言與民俗風情共同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民間文化體系,使讀者能夠身臨其境般地感受到金門濃郁的風土人情及鄉土氣息。」
克全先生的這番述評,不僅精準道出了我在〈戇嬸婆〉中所欲寄託的意境,也為我的創作生涯作了最溫暖的詮釋。「金門鄉土文學作家」這個稱號,是我莫大的榮幸,也是這塊土地賜予我的養分。沒有土地就沒有人民,沒有鄉親就沒有故事,而沒有故事,又何來文學?對於這座生我育我的島嶼,我無時無刻不懷抱著感恩;對克全先生的鼓勵,亦銘記於心。
總而言之,收錄於本書的三篇小說,皆是老朽晚年智慧與心血的結晶。身為故事的敘述者,我對它們有著無比的眷戀。尤其是一位年逾八旬、病魔纏身的白頭老翁,深感自己在人間遊戲的時日已然無多,故而不得不緊緊握住當下的每一刻時光,把這座島嶼過去鮮為人知的故事形諸文字,讓後輩理解爾時島鄉所歷經的悲歡離合。因此,只要還能寫,我將為金門的歷史與記憶,留下最後的見證,而非在人間虛擲光陰,一味地祈求佛祖引領到西方的極樂世界。
115年6月2日,我收到了文化局「個人出版獎助計畫」的錄取公函。隨信附上的「評審委員意見綜理回復表」要求於十日內回復,以利後續的簽約與出版事宜。然而,當我逐字細讀三位評審委員的意見時,卻發現字裡行間未見半分挑剔,亦未提出任何修改要求,反而滿是溫熱的肯定與讚賞。
委員一:本小說集在敘事架構上呈現出中篇與短篇的鮮明特質與內在張力,恰如其分地平衡了敘事鋪展與語言凝練的雙重需求。中篇《跛跤鱸鰻》以成長土地回望為敘事軸線,層層推進情節發展與人物心理變化,細膩鋪陳鄉里人情與底層生命圖景,讓個體命運的起伏與廣闊的社會結構、性別及權力關係形成深刻映照,敘事節奏舒緩而有力量。短篇《歸鄉》與《戇嬸婆》則以片段式敘事、鮮明人物形象切入,在有限篇幅內高度濃縮衝突與情感,精準體現了短篇小說注重瞬間張力與象徵密度的核心特質。尤為值得肯定的是,作者在中篇與短篇創作中,均巧妙融入鄉土地域特色鮮明的閩南語金門話的鄉土語言,既貼合人物身分與故事的鄉土背景,更讓文本的鄉土氛圍愈發濃厚真實,增強了作品的地域辨識度與感染力。整體而言,作品以樸實語調為基底,融合口語化表達與民間敘事風格,塑造出帶有傳奇色彩的邊緣人物,使這類角色的心理狀態與生存處境極具可感性與說服力,引發讀者對人性幽微、倫理困境的深層思考。
委員二:陳長慶在金門現代文學史上的地位,建立在其鄉土現實主義的小說創作。本書收錄三篇長短不一的小說,題材沿襲其一貫的著墨:根植於金門土地的小人物的生活悲歡際遇。其中或有較偏負面形象的角色,如歸鄉─陳長慶小說集(2024-2025)書中〈跛跤鱸鰻〉的好色鱸鰻,以文學論文學,其人物形象也塑造得很圓熟,展現其不凡的寫實功力。
委員三:根植於金門土地,陳長慶先生的作品始終帶著一份溫暖的人文關懷,紀錄著小人物最真實的生活點滴。本次收錄的三篇佳作,展現了作者在處理中短篇小說敘事時截然不同卻同樣精彩的藝術功底。作者透過融入在地的金門閩南語,為讀者營造了極具辨識度的地域氛圍。無論是在《跛跤鱸鰻》中對土地與個體命運的細膩回望,還是在《歸鄉》與《戇嬸婆》裡那些鮮活的人物縮影,樸實的口語表達都讓故事充滿了民間敘事的傳奇感。這些文字不只是故事,更是對社會結構、性別與倫理的深層扣問。從文學史的視角出發,陳長慶先生以其一貫的鄉土現實主義筆觸,為金門底層生命留下了可感且具說服力的見證,展現了敘事結構與情感張力的完美並行。
面對這份厚愛,我最終只能在回覆表中誠懇地寫下:「衷心感謝諸位委員的肯定和鼓勵。」如今獲選已底定,我會把這份珍貴的「評審委員意見」銘記在心,作為創作路上一抹溫暖的印記,除了時刻自勉,亦以此鞭策自己,定不負諸位委員殷切的期許與厚望。
(下)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