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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八十三年間──我的烽煙歲月印記

發布日期:
作者: 致雨。
點閱率:224

今年端午節那一天,TVBS電視晨間新聞有這樣一條跑馬燈:「中國宣佈對台灣東部管轄海域進行海洋環境調查。」台灣方面對這則新聞似乎並未引起廣泛注意,粽子照啖,龍舟照泛,一片處變不驚、船過水無痕的淡定景象。然而,對於我這個經歷過「金門八二三砲戰」離鄉背井當了第一批流亡學生的人來講,是感觸頗深的。
  前陣子,賦閒在家整理一些資料,從閣樓中翻出了一支卷軸,打開一看,原來是一幅我題名為「撫今追昔」、撰寫「八二三砲戰」感想的七律對開條幅行書。這幅書法,我在六年前上台北國軍英雄館參加一項流亡學生座談會時,曾帶去與同學們分享,獲得熱烈地迴響。此後,也曾在胡璉將軍紀念館及其他地點舉辦的類似活動展示過,許多看過的人,都表示心有戚戚焉。
兩岸情勢緊張賦詩抒懷
  談到這幅字和詩的創作,就不能不談起七年前發生的一件事情:
  「挑釁,中共機闖越中線十五分鐘,中國再升級武嚇,我飛彈緊急戰備」。這是二○一九年四月一日蘋果日報頭版頭條,斗大的標題令人看了怵目驚心。多麼希望那是愚人節給讀者開的一個大玩笑。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事件的發展令人憂心。「我在砲火中生長」的種種記憶再被勾起。由於感觸太深,於是我在燈下這樣寫著:
〈撫今追昔〉
戰鼓頻催心憂傷,
干戈殷鑑何鬩墙?
安岐萬人塚猶在,
太武英烈軀已殤;
砲火狂轟如彈雨,
家園驟毀比墟場;
戰爭烙印深又遠,
萬世太平祈禎祥!
  沉澱了四個月之後,於「八二三砲戰」紀念日,我用書法把它留下紀錄,沒想到卻在上述流亡學生座談會中派上用場。
烽煙四起飽嘗戰亂苦難
  時序拉回到七、八十年前,那是個戰爭頻仍、動盪不安的時代。先是太平洋戰爭,接著又是國共內戰,政府播遷來台後,在金門又發生「古寧頭戰役」和「八二三砲戰」。在那種硝煙四起、民不聊生的時局下,會出現「我在砲火中生長」這樣的題目來考一個懵懂童稚的小學生,也就不會太令人意外了。那時,小學生讀完六年級可是要「進京」通過統一「會考」才能畢業的。「我在砲火中生長」就是我這個鄉下孩子那年生平第一次踏進金城參加會考的作文題目。內容寫些什麼已不復記憶;但這個題目卻從此在我腦海裏留下一道鮮明的印記,影響了我的一生。
  一九四三年,我出生在沙美一個窮苦的農家,正值對日八年抗戰如火如荼,金門也曾被日軍佔領,當時我年紀小,沒有什麼印象。一九四九年國共內戰,國民政府撤退來台,同年十月二十五日中共發動古寧頭戰役,我尚屬童幼無知的年齡,一些印象也是後來聽長輩談起得知的,據說戰況劇烈,雙方死傷慘重,血流漂杵,屍體滿山遍野像「曝庵脯」(閩南語:曬蕃薯乾)一樣,以致隔年田裏所種蕃薯長得像西瓜那麼大,人們卻不敢吃。
  記憶裏,小學因戰亂延遲入學,且學無定所,也曾經攜帶小板凳,流動在大樹下或祠堂裏上過課。初中讀設在陳坑(現在名成功)的金門中學。那時從初一到高三的學生都在一個學校,生活像軍事管理,吃飯要排隊魚貫進入「覺民堂」(後來的官兵休假中心旁)坐定位後由「值星官」喊開動後才能動筷。那年頭,物資缺乏,能吃到乾飯,對一個窮困農家子弟來講已很滿足,即便大米常是儲存過期已經走味、甚或偶爾摻雜有沙粒的戰備糧,仍然覺得是人間美味,以致於拿著軍用的雙耳鋁碗,第一碗都不敢裝太滿,火速狼吞虎嚥後趕快去裝另一又壓又滿的第二碗,否則「咖手慢鈍」(閩南語:動作遲鈍)就甭想吃第二碗了。如今想來雖然覺得好笑,但不免也帶有一些辛酸。
  我讀的一年級有甲至庚計七個班,算是人數最多的一個年級,除丙班是女生外,其餘都是男生,也多少反映出那時農業社會重男輕女觀念根深柢固的現象。至於其他年級則多在一班至三班之間,整個學校規模並不算大。
  那個年代,交通不便,同時也是為了省交通費,從陳坑到沙美的回家路,都是抄太武山下捷徑步行回去的。夜幕低垂時分,山間小路人煙稀少,心中不免忐忑,也許是水鬼摸哨的故事聽多了,走來真是提心吊膽。回到家夜裏溫書,點的是一盞星星之火的煤油燈,常常頭髮被燒掉一撮、鼻子被燻得兩管烏黑都不自覺。隔鄰張瓊霞堂姊家境比較好,那時高我一屆,女生讀中學,真是鳳毛麟角,崇拜之餘更感激的是她很照顧我這個小老弟,常利用假日把我的卡其制服、船型帽及藍色童軍三角巾拿去漿燙,畢挺發亮的行頭,讓我有一整禮拜的容光煥發,吸引很多同學羨慕的目光。在那種民不聊生的年代,這算是一項讓我風光快樂的回憶。
  可惜好景不常,就在我讀完初一時,爆發了震驚中外的「金門八二三砲戰」。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中共對金門全面性地瘋狂砲擊,在短短兩小時內投落四萬餘發砲彈,全天落彈數更多達五萬七千發,往後的四十四天內,一五○平方公里的小島就遭砲轟四十七萬發,密集砲火,不放過每寸土地,幾乎是有計畫的要置全面性地毀滅。可想而知建築物毀損及人員傷亡是多麼地慘重。我的一位堂嫂母子兩人就是在回完娘家的歸途上,被砲擊身亡。而我們家也是彈痕累累,就差沒有全倒。
  砲戰期間,人們無法營生,遑論就學讀書了。那時,家家戶戶都挖有地洞,俗稱「防空洞」,砲彈一來,只得趕緊躲進洞裏保命。躲防空洞的日子既苦悶又難熬,小孩子甚至還長期被安置在又潮又濕的洞裏用門板墊高來睡覺;大人們利用砲擊有限的空隙,在洞口炭火爐上燒些地瓜籤湯讓大家來果腹。日子很苦,為了活下來,無奈啊!
離鄉背井播遷赴台苦讀
  驚惶失措、百無聊賴的躲洞日子過了一個半月之後,在國慶日的前夕,一艘登陸艇在新頭海灘搶灘,將我們這批金門中學近千的學生航向一個陌生的環境。臨行前,父親把一小捲泛了黃的紙包銀圓塞給我,依依不捨地說:「這是我們家僅有的家當了,萬一接濟不上,你就把它賣了省著點用吧!」我一時悲從中來,潸然淚下,心想:「今日一別可還有回鄉的一天?」於今回想,唐代張籍「蕃漢斷消息,死生長別離」詩句所描繪的,不正是那個幼小心靈所擔心害怕的夢魘?
  依稀記得,那是一九五八年十月十日,台灣正在歡欣鼓舞地慶祝雙十節,我們卻逃難似地在高雄港上岸,一起在高雄中學的大禮堂等候安置。這時,我年僅十五歲,正要升初二,就這樣離鄉背井,浪跡天涯;茫茫人海,何處是我家?惶恐無助的心情,豈是言語所可形容?
  分配借讀作業終於完成了,我這個戰地來的孩子,生平第一次搭上火車,穿著寬寬垮垮且褲管有點嫌短的制服,別人看來一定覺得土裏土氣的;但鄉愁加上對前途的茫然,我們那有心情在意別人的眼光,只覺得這列火車每站必停,真是名符其實的慢車啊!它戚戚卡卡慢吞吞地把我們駛向不可知的未來,我們的思緒也就跟著上下起伏,難於安定。好不容易,火車終於抵達南台灣的一個縣城,分配在這裏新營省中借讀的三、四十位學生下車了。到站並不是終站,他們的異地學習生活和考驗才要開始。
  也許是因為年紀小,抗壓性太低,起先我對這裏的學習環境頗不適應。原因是台灣已開學兩個多月了,既是隨班寄讀,課程自然沒法針對我們從頭再教一次。於是,月考成績單發下來逃不脫「滿江紅」的命運。曾有吊車尾的台灣同學,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對我們說:「曩昔學業成績都是我們在攬尾,現在有金門同學來幫我們墊底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砲彈沒有把我們打死,豈可輕易在課業上就這樣陣亡?然而,成績不好畢竟是事實啊!實際付諸行動就是得比別人更加努力。於是,遇有不懂的問題就多請教高年級的鄉親學長;晚上熄燈了沒有地方讀書,就跑到馬路上在塵土飛揚、昏黃朦朧的路燈下抱書苦讀。終於,第二次月考成績下來了,我班三位金門同學王訓錫、黃聰明和我都跑到前段去了。這口氣爭下來,真是大快人心,之前揶揄我們的同學一時瞠目結舌,為之語塞。這也讓我從中悟出一條人生奮鬥的鐵則,那就是:「被人嘲笑最好的解決之道就是反求諸己,用實際行動證明讓對方閉嘴」。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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