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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家

發布日期:
作者: 安娜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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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半夜尿急,那肯定是最痛苦的事。
我總是先忍著,在心裡哄著自己:一定是在作夢,繼續睡就沒事了。直到在床上翻來覆去,確定膀胱再也容納不了更多的時候,才眉頭一皺,微微睜開雙眼。
一扇小窗流瀉進來的月光,把黑漆漆的房間照得依稀可辨。直著睡的、橫著睡的,全家人擠在小小的榻榻米上,睡姿各異,鼾聲此起彼落。我伸手用力搖了搖媽媽,媽媽只是翻了個身,沒有醒過來。
唉,看來還是得自己去上廁所。
小時候,我們和阿嬤一起住。這是一座二落古厝,一進門的「前落」,擺著一張紅色圓桌,那是我們的餐桌。左側是阿嬤的房間,右側是我們一家睡覺的地方。
阿嬤的房間總是暗暗的,她不喜歡開燈,所以就算是白天,也只有一小方窗子透進幾縷光線。房裡最顯眼的是一張老式的架子床。我人小,一爬上去,木床便發出咿呀聲響,微微晃動。四根床柱撐起床頂,垂掛著粉紅色的蚊帳。可是,我一點也不喜歡那張床。阿嬤不在房裡時,我幾乎不敢踏進去。那高高的床底,我更不敢低頭往裡面看。
廁所就在天井右邊,其實走過去不到半分鐘就到了。
但是,我害怕的,就是夜晚時黑漆漆的大廳,在黑濛濛的輪廓裡,那兩盞紅通通、幽幽亮著的長明燈,像是兩隻眼睛,甚至微微照出龕上的牌位,牆邊上的黑白照片若隱若現,好不可怕。
都怪大人愛看「戲說台灣」。
電視裡的故事,常發生在這樣的古厝裡:停靈在大廳、等待下葬的親人,因為一隻野貓跳過棺木,棺木突然打開,逝世的親人倏然坐起……,那些畫面,在深夜裡總是變得無比真實。於是乎,我低著頭,夾緊雙腿,心裡默念阿彌陀佛,飛也似的衝去廁所。
然而,同樣的地方,到了白天,卻是另一番模樣。
有一次,我看見阿嬤在天井裡殺雞。
阿嬤抓住雞腳,倒提著往天井走去。雞似乎知道即將發生什麼,拚命拍打翅膀,叫聲尖銳、白色的羽毛也隨著掙扎飄落一地。
阿嬤熟練地坐在板凳上,肥胖的雙腿夾住雞身,手固定雞頭。媽媽從廚房提著一大鍋熱水出來。等雞血放完,阿嬤便將雞浸入熱水中,趁著熱氣一根一根拔去羽毛。濕漉漉的羽毛散落在天井地面,順著血水慢慢聚到排水孔旁。
我蹲在旁邊,拿著筷子,小心翼翼地把堵住排水孔的羽毛一點一點撥開。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滿地飛舞的羽毛,讓我直到醒來都還心有餘悸。
天井裡,也有許多安靜的午後。
阿嬤有一個小紙箱,平日擱在電視機上,裡面放著香菸盒和已經剪裁好的紙張。香菸的紙盒較厚,她會留下印著金色光澤和素白、沒有圖案的紙。有時候,找不到事情做,我會請阿嬤搬出紙箱,一起坐在天井,她剪著她的紙,我剪我的紙。只見她拿著剪刀將金色的紙慢慢修剪成新月的形狀,再拿起紅色的線,一圈一圈纏繞紙片上,最後用細鐵絲固定在竹籤上。
一片看起來沒有用的紙張,在阿嬤手中慢慢有了花的模樣。這是金門婚嫁喜慶時常見的吉仔花。阿嬤做好後,帶著我到市場販售,賺來的錢,再給我當零用錢。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坐在天井裡陪著阿嬤剪紙的午後,比起賣出了多少朵花,更值得珍藏。
阿嬤逝世後,二十年間,大家各自成家,四散各地。大家把祖先牌位迎到新的住處祭拜,而那座古厝,也漸漸沒有人回去了。
有一次,不知為了什麼事,再度回到舊家。木門上的鐵環,是用鐵絲隨意固定的。我輕輕推開木門,熟悉的咿呀聲依舊響起。第一落的屋頂早已坍塌,橫樑也掉下來了,根本無法再走進去。我望向更深處,正廳的屋頂也塌了,瓦片四散,天井長滿雜草。
我輕輕把木門闔上。舊家終究留不住歲月,卻替我收藏了一整個童年。那些陪著阿嬤走過的日子,始終住在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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