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邁大學記遊
這裡不是康橋,卻也讓我這異鄉遊客的心,輕輕地醉了。
那是我們在清邁的第二天下午。內人說,要去清邁大學。我向來是隨她的,她說東,我是不向西的;況且她說,那是一座號稱全亞洲最美的大學。單是「最美」兩個字,就足夠讓我這早已過了做夢年紀的人,心裡也生出幾分孩子似的期盼來。
我們步行前往尼曼路的MAYA百貨,遠遠便看見百貨前停著一輛鮮紅色的雙條車(當地人稱 Rod Daeng),內人說就是它了。雙條車是一種介於「公車」與「共乘計程車」間,在當地極為普及的大眾交通工具。主要是由小貨車(Pick-up Truck)改裝成有棚頂、可載客的車廂,外型融合了實用性與清邁當地的庶民文化,兩旁各裝有一排長條木椅或皮椅,乘客相對而坐,因此稱為「雙條(Songthaew)」,車內空間不大,約可坐八個人,也只能彎著身子進出。內人說,這是她上網尋著的免費接駁法子,既能體驗清邁地道的雙條車,又能去朝聖那座大學,一舉兩得。
上車時,車上已有了兩對夫妻。一對是內地的同胞,約莫三十歲上下,說著軟軟的普通話;另一對是韓國的CP,與我們年紀相仿,安安靜靜地坐著,偶爾低語幾句。最後上來一個年輕男子,留著長長的髮,鬆鬆地披在肩上,看不出是哪一國的人,倒像是從哪首詩裡走出來的。車子開動起來,風從敞開的車尾灌進來,呼呼地響,帶著熱帶特有的、潮潤潤的「熱情」。我忽然覺得,這樣的出發方式,比坐什麼豪華轎車都來得有趣,來得真切。
到了清邁大學,雙條車駛進大學一處空曠的停車場,車子便隨意停了下來。下車後我們用導航設定了靜心湖的位置,便依著路線直奔而去。靜心湖,當地人喚它Ang Kaew Reservoir,原是個人造的水庫,卻造得比天然的還要秀氣。湖的背側,便是那素帖山,沉沉地伏在那兒,像一頭打盹的巨獸。湖面是碧綠的,綠得像一塊未經打磨的翡翠,又清得像一面新開的鏡子,把山影、雲影、樹影,都攏在懷裡,靜靜地映著。
內人說,來此處便是要看夕陽的。我們便沿著湖邊慢慢地走,像兩個回到了年輕時候的戀人。遊客是多的,鬧嚷嚷的,但這湖大,大的地方總能容得下各式各樣的熱鬧與安靜。內人選了湖邊長堤上一條板凳,要我從她背後拍一張照。我便舉起手機,透過小小的鏡框看去,她的身影落在鏡頭前,湖與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風吹起她的髮絲,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這便是所謂的人間美景了。
湖邊有幾棵大樹,長得蠻橫些,粗壯的枝幹越過步道,直直地向湖面伸去。樹上開滿了紅花,紅得那樣放肆,那樣不講理,像是要把整個夏天都燒盡似的。樹下盡是曼妙的女遊客們搔首弄姿,穿著花花綠綠的裙子,爭著與花比美、比嬌、比豔。我看了只是笑,心裡想,花是無心的,人卻是有意的,這一比,倒是人輸了。花的紅,是天然的,是不問人知不知道、看不看見的紅;人的美,到底是要靠別人的眼睛來成全的。
湖的另一角,有兩個當地著校服的高中女生,抱著吉他坐在那兒練習。撥弦的手指還有些生澀,調子也斷斷續續的,但她們選了這湖邊。這湖是寬的,是廣的,再笨拙的音符落到這湖面上,大概也不會惹人怨懟吧。我與內人坐在不遠處的木椅上,聽著那零星的琴聲,忽然覺得,年輕真好,可以在這樣美的地方,這樣自在地犯錯。
涼亭不遠處,有一角陸地靜靜地伸入湖中,像一個溫柔的擁抱。那兒坐著一個年輕男子,獨自一人,盤著腿,低著頭悠悠地看著書。他看得那樣專心,那樣安然,彷彿這湖、這山、這滿世界的喧囂都與他無關。我遠遠地望著他,心裡忽然生出幾分羨慕來,他把自己變成了湖邊的一首詩,一個美麗的篇章。
我們走了很久很久,環湖的路比想像中要長。天上的雲層漸漸厚了起來,沉沉地壓著,把太陽遮得嚴嚴實實的。內人與我對望一眼,都知道,今日怕是等不到那落日彩霞了。沒有什麼遺憾,真的。這樣的一個午後,已經夠好了,好到不需要一場絢爛的晚霞來收尾。
徐徐的回到停車場,坐上整點發車的雙條車。回程的車廂,只有我們夫妻倆,一人霸著一條木椅,一路晃晃悠悠地回到MAYA百貨。車上的風還是那樣熱呼呼地吹著,我回頭看了一眼漸行漸遠的清邁大學,心裡輕輕地說了一聲:謝謝你,這樣美的湖,這樣靜的午後。
路上,我在Line裡寫下一行字:今日於清邁大學靜心湖畔,見湖光山色,見花開花落,見少年讀書彈琴,見愛人背影如詩,值回票價,不虛此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