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隔街而坐
七月中旬,人在中壢。一日得閒,我們找了間髮廊洗髮、剪髮。
那是在忠貞市場附近,一家由夫妻倆共同打理的傳統髮廊。店面不大,幾張理髮椅面向長鏡,器物與陳設都留著歲月的痕跡。
我們推門而入,門上銅鈴叮鈴一響,驚醒了正在假寐的店主夫妻。兩人起身,午後的小店也跟著醒了。
我們一家子次第坐上理髮椅。剃刀沿著外子的髮際輕巧游移,髮絲簌簌落下;老闆娘順著髮流修整、吹理,片刻還給外子一頭俐落清爽。
接著輪到女兒。老闆將稀釋過的洗髮精淋上她的頭頂,十指貼住頭皮,揉、抓、按、捏,老派的台式洗髮,帶著力道與溫度。沖洗乾淨後,老闆取毛巾攏住她的濕髮,拭去水氣,交由老闆娘接手。
吹風機轟鳴。老闆娘替女兒吹乾頭髮,編起辮子,繫上桃紅緞帶。四隻小蝴蝶停在髮間,隨著女兒的動作一躍一跳;她對著鏡子左看右看,顯然十分滿意。
我往後微仰,任老闆十指揉進滿頭泡沫裡。閒聊間,他將我拉回近一甲子前的烈嶼。民國五十七年,八二三砲戰十週年,兩岸情勢緊繃,部隊日夜戒備,生怕戰事再起;彼時他駐守烈嶼高砲連,只是歲月太長,長到連當年駐足過的村莊,都在記憶裡殘缺了輪廓。
吹風機響著,話也漸漸熱了。老闆娘一襲大紅洋裝,蓬鬆捲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和善的笑意。幾句閒聊摸清了我們的來處,她一邊替我吹整,一邊拋來一句:「對街那棟屋宅,就是你們金門同鄉,新北市議員林國春的老家。」
老闆娘說,林家幾個兄弟感情好,即便各自忙碌,仍常回老家一起吃飯。那棟老宅始終亮著燈、留著煙火氣,單憑一張飯桌,就把散居各處的人一次次聚攏。提起林國春,她的語氣格外篤定:謙和、實在、沒架子;街坊有事,他願意聽,也肯花時間處理。她聊得平常,沒有半句口號,全是街坊眼裡看得見的真心。
吹風機停歇,我們起身過街。原想只在門口寒暄幾句,議員的兄長卻邀我們進屋坐下,轉身沏了一壺茶。
熱氣氤氳,茶香升起,鄉音落下。茶是尋常的茶,話題也多半家常;然而身在異地,聽見熟悉的腔調,說起共同知曉的人與事,眼前原本素昧平生的彼此,便沿著姓氏、聚落與親族,慢慢有了位置。
沒有預約,亦無鋪陳;一場尋常的洗髮、理髮,勾出近六十年前的烈嶼兵事,又把我們帶進一戶金門同鄉的客廳。
旅行將人帶遠,鄉音卻把人叫了回去。那天,我們從忠貞市場出發,不過一街之隔,落座便是金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