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獅爺笑過的青春 ──那年他抽中「金馬獎」卻活成了金門的榮譽村民
「阿志,你那套金門故事我們都聽了八百遍了,連九叔家那隻少了一隻耳朵的看門狗叫『黑子』,我都能背出來了。」班長老陳笑著吐槽他。
「你們懂個屁!」阿志眼珠子一瞪,笑罵道:「那是情懷!那是靈魂!你們知道當年在馬山觀測所,看著對岸發電廠的霓虹燈閃爍,手裡拿著高倍望遠鏡,心裡想著台灣的女友,那種宇宙級的浪漫嗎?還有,你們吃過真正的石蚵嗎?金門的石蚵是長在海裡的石柱上的,個頭雖然小,但肉質Q彈,沒有半點腥味。做成蚵仔麵線,再撒上一把胡椒粉,哇靠,那滋味……」。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咂著嘴,彷彿那碗熱騰騰的蚵仔麵線此時此刻就在他面前。
我們一邊笑他「一招鮮,吃遍天」,一邊卻又無比羨慕他。因為在我們所有人當中,只有阿志把那段被迫拔除自由的兵役歲月,活成了一生中最驕傲的勳章。
對他而言,金門不是一個倒楣抽中的外島,不是一個困住他一年的牢籠,而是他青春記憶裡最溫柔、最純粹的烏托邦。他對那裡的風土民情、那裡的人事物,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忠誠。
四、從「外島兵」到「半個金門人」:每年的家庭朝聖
很多男人退伍那天,恨不得把軍中的東西全部燒掉,發誓這輩子絕對不再踏上那個讓自己吃苦的地方半步。但阿志正好相反,他把金門當成了他的「精神老家」。
結婚後,阿志做了一件讓所有人大跌眼鏡的事。
蜜月旅行,新婚妻子原本滿心期待地以為要去巴黎看鐵塔,或者去馬爾地夫看海。結果阿志拿出一份精心打印、厚達五十頁的旅遊企劃書,雙眼放光地對老婆說:「老婆,我帶你去一個世界上最浪漫、最有歷史厚度的地方:金門!」
據說他老婆當時差點沒把手裡的平底鍋砸在他那張圓臉上。但最後,她還是被阿志的死纏爛打和那份「金門美食全攻略」給說服了。
那次蜜月之後,奇蹟發生了。阿志的老婆不但沒有跟他離婚,反而也淪陷在了金門的魅力裡。她愛上了閩南古厝民宿的寧靜、愛上了沙美摩洛哥的異國風情,更愛上了金門那種彷彿時間慢下來的悠閒節奏。
現在,阿志已經是兩個孩子的爸爸了。而他們家的年度固定行程,雷打不動,就是「回金門度假」。
「今年暑假要去哪?日本?韓國?」某次聚會時我問他。
「去什麼東北亞?花那冤枉錢。」阿志一臉理所當然,「當然是回金門啊!我已經訂好了珠山聚落的老大厝民宿,還約了九叔的小兒子一起去海灘挖沙遂(一種小蛤蜊)。」
如今的阿志,每次去金門都不再是「觀光客」,而是名副其實的「回鄉老兵」。他帶領的「金門朝聖團」規模越來越大,從一開始的老婆,到後來的兒子、女兒,再到現在,連我們這群大學老同學,只要時間湊得上的,都會被他硬拉著一起去。
去年夏天,我有幸參與了阿志的「老兵還鄉團」。當飛機在尚義機場降落,艙門打開,迎面而來的是一股帶著泥土香與淡淡海鹹味的熱浪。阿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大喊:「金門,我回來了!」那神情,跟二十年前他在抽籤台上大喊「太爽了」的時候,簡直一模一樣。
那幾天,阿志成了我們最完美的專屬導遊。他不需要看導航,熟練地穿梭在金門窄小的巷弄間。
他帶我們去吃山外的談天樓酒釀湯圓,一邊吃一邊跟我們講當年他們放假時,要在這裡排隊排多久才能吃上一碗的趣事;他帶我們去慈湖看日落,當夕陽將整片海面染成一片耀眼的碎金,成千上萬的鸕鶿掠過天空,對岸廈門的摩天大樓在夜色中漸次亮起,我們這群平日裡在台北被工作壓得喘不過氣的大叔,竟然集體沉默了。
那一刻,我們終於懂了阿志口中的「宇宙級浪漫」到底是什麼。
他還帶著他的兒子和女兒,來到了他當年服役的舊營區。當年的軍事據點如今大都已經荒廢,鐵絲網上爬滿了牽牛花。阿志指著一處長滿雜草的碉堡,對著才上小學的兒子說:
「兒子你看,當年爸爸就是在這裡站哨的。那時候冬天好冷,爸爸就是在這裡,想著以後要娶一個像媽媽一樣漂亮的太太,然後生一個像你一樣帥的兒子。你看,現在爸爸不是把你們都帶到這裡來了嗎?」
夕陽把他們父子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一幕,沒有戰爭的煙硝味,沒有軍旅的枯燥與辛酸,只有一個男人對過去歲月的深情凝視,和對眼前家庭的無限溫柔。
五、第二故鄉的召喚:歲月帶不走的赤子之心
在金門的最後一個晚上,阿志照例把我們帶到了九叔的柑仔店。九叔如今已經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腿腳也不大靈便,但當他看到阿志帶著一家老小走進門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立刻綻放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
「阿志啊!你這個臭小子,今年又回來啦!」九叔顫抖著伸出手,拍著阿志的肩膀。
「九叔,我帶老同學和孩子來看你了!」阿志大笑著,熟練地從櫃檯後面搬出小板凳,彷彿他昨天才剛在這裡退伍一樣。
那一晚,我們坐在古老的大厝前院裡。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著螢火蟲,大人們則圍坐在一起,手裡端著五十八度的金門高粱。
夜風徐徐吹過,空氣裡有夜來香的香氣,也有遠處海浪拍打花崗岩的聲音。高粱酒入喉,依舊是那種火辣辣卻又無比純淨的滋味。
看著阿志和九叔一邊喝著酒,一邊用那種半國語、半閩南語的奇妙方言聊著往事,我突然有些感動。
人生際遇有時候真的很奇妙。當年的一支籤,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把一個在台北土生土長、連雞都沒殺過的大學畢業生,扔到了這個曾經的戰地前線。如果換作別人,可能只是把這一年當作人生的一場感冒,好了就忘了。
但阿志卻用他的樂觀、他的好奇心、和他那顆對世界永遠充滿善意的赤子之心,把這場「意外」點石成金,活成了他生命中最美麗的奇遇。
他愛上了這裡的風獅爺、愛上了這裡的紅磚瓦、愛上了這裡的高粱酒、更愛上了這裡純樸敦厚的人情味。他把一個原本代表著分離與艱苦的「金馬獎」,硬生生地給過成了他與這座島嶼的一場終身戀情。
如今,金門已經不僅僅是他當過兵的地方,而是他生命中不可分割的「第二故鄉」。每當他在台北的都市叢林裡感到疲憊、感到迷茫、或者被現實生活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時候,他只要閉上眼睛,就能聞到太武山上的松香,就能感受到料羅灣的海風,就能看到那尊在村口默默守護了幾百年的風獅爺。
「喂,老羅,你想什麼呢?乾杯啦!」
阿志的聲音把我拉回了現實。他端著酒杯,臉頰因為酒精而顯得有些紅潤,眼睛瞇成了一條線,笑得像個二十年前剛中籤的傻小子。
「乾杯!」我笑著跟他碰了杯。
清脆的玻璃碰擊聲在寧靜的金門夜空下迴盪。我想,青春雖然會逝去,肚皮雖然會變大,頭髮雖然會變白,但只要那片紅土還在、那瓶高粱還香,阿志的青春,就永遠在金門的風裡,不曾老去。而我們這群老同學,也何其有幸,能跟著他的腳步,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個讓風獅爺笑過的青春故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