歹看ㄟ
「歹看ㄟ」其實「不難看」,就某些角度、層面而言,其實還很帥!黝黑光亮的皮膚、削瘦高隆的顴骨,貌似籃球之神「麥克喬登」。雖然他不會打籃球,卻是我生命中的神、精神倚靠的高山,他就是我的父親──歹看ㄟ。
黝黑光亮的皮膚,來自大自然的洗禮,連年的稻作、泥作鋪成;削瘦高隆的顴骨,來自終年的家務操勞、蠟燭多頭燒造就。他的皮膚、指間、上衣總有股霉味,是幼時的我無從了解、難以體會的菸焦,及長,加入了「活動煙囪」的行列,才知那是對自身期許、茫然人生、現實煎熬,以及未竟理想所作最沉思的獨白。
小學放學時刻、週末日間午後,總會看到父親,依著拜拜用的折疊方桌,偎著陽光煦煦的照亮,用著左手,提起碩果僅存的雄獅細字小楷墨筆,在日曆紙上塗塗抹抹,書寫著專屬於他的自我人生,如同朱自清的「背影」般,那是我對父親此生最深刻的思念。
曾經湊身過去看看父親的字跡,好奇大字不識幾個、小學沒畢業的父親能寫些甚麼,不外乎是自己的姓名、墊板背後的九九乘法、廣告傳單的誇張術語、農民曆裡的四時節氣、泛黃電話簿的商家地址,還有更多的是隨手抄錄的三字經、論語古籍等字句,用他所知無幾的智識,用力探索、磕碰這瞬息萬變、複雜萬千的紛擾世界。
寶藍色的YAMAHA美的90,是不會開車父親生前唯一的交通工具,在兄長二哥還沒買上家中第1台車—小紅之前,也是家中承載著滿滿父愛、鶼鰈情深,運載著一家老小、眾多人丁,以及貧困夫妻顛沛流離、上山下海的的唯一運具,而它竟也陪著父親走完人生中的最後一程,直至閉上眼的那一刻。而我人生中第1台車的頭期款,竟也是父親替我籌得,此生何以為報。
老家的郵箱,是父親信手捻來的自製木箱,除有預留的投遞取出孔外,尚有父親用油漆寫著老家地址,以及父親姓名的字跡,時至今日,木質信箱早已不耐常年日曬雨淋,多數已腐朽斑駁,僅有父親油漆的親筆,仍清晰可辨。
向外採購的數個木製椅凳,椅座下方,殘留著父親拙劣卻力求工整的毛筆字跡;家中木製扁擔,也遺留著父親親筆簽名,時日久遠,我也記不得、分不清那是墨、還是漆,是父親姓名的刻意雕琢,還是同木製郵箱般,不耐歲月摧殘、流光侵襲所致,只知道那立體字跡,深深地銘印在我的腦海及骨子裡,還有我生命中的每一天。
離鄉蒞金工作二十餘載,落籍在有父親名字底下的城鎮生活,是父親您未曾遠離的跡象,還是父親您仍以一己棉薄之力,依舊呵護看顧孩兒的另種型態,不得而知。只知能當父親您的孩兒,不能也不曾後悔,這是我專有的人生,也是我生命中最根基寶貴的養分,父親您已離我久遠,而我仍舊非常想念您,如同當年碩論致謝所提「而我卻老是忘了我是半個○○○」,謹以此文悼念敬致我情深緣淺的父親─歹看ㄟ。(稿酬捐金門家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