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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豁達以對

發布日期:
作者: 張子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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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汝是我兒時的玩伴,濃眉大眼,住隔壁三合院。她的母親常拉大嗓門「大目仔!大目仔!」呼喚她快回家,別只顧著玩,每次聽到她母親如雷貫耳的聲音,月汝拔腿就跑,大夥兒正起勁的遊戲頓時嘎然而止。
我們同年,一起上小學,那年代低年級是二部制,上、下午輪流上課。每當輪下午課,約莫十一點,我吃完飯便過去等她,有時見她還在照顧弟妹或幫忙洗菜,我會小聲在一旁催促,她睥睨著暗示別惹了她媽媽,否則書就沒得念。
她的父親憨厚遲緩,又沒工作,所以母親挑起一家之主重擔,靠著祖先留下的些許田產,辛勤耕種以維持生計。記得放學回家路上,月汝常邊走邊撿拾路旁的落葉枯枝,要帶回家當柴火,我會幫忙撿,是她的好幫手。有次一株枯枝卡在河岸邊,她趴伏在地上,我蹲下緊抓住她的腳,她慢慢將身子往前挪移,試著伸手去搆,好不容易得手,真是險象環生,現在想起來心有餘悸。
小學畢業我上初中,她沒有繼續升學,那時我們很少碰面,因為我忙著課業,她忙著做工賺錢也操持家務。中學畢業後,我負笈他鄉,自此,我們再沒見過面,不久,聽母親說她嫁為人婦了,自此兩人斷了音訊。
那年母親仙逝,月汝得知,特地回來悼念。一別四十餘載,我們不再是滿頭青絲的年華,臉上多了歲月走過的足跡,舉止也多了幾分沉穩世故。我已從教職退休,她正含飴弄孫,兩人相見,百感交集,片刻沉寂,須臾,她話匣子一開如江水滔滔不絕,語中盡是欽羨當年我能一路升學,她卻抱憾終身。其實她的功課也不差,記得那時她的班導要出錢挹注學費,卻被月汝母親以「人情債難還」拒絕。
積怨多年,她似乎找到一處宣洩的出口,像山澗那白練的千絲萬縷一傾而下,我靜靜的聽她娓娓道來,因為心懷失恃之痛,強忍哀泣,沒有多言,讓她暢所欲言,直到夜幕低垂她的先生開車來接才離去。
一個渴求讀書的人,在失去求學機會時,那份不甘與遺憾的刻骨之痛一定深深烙印。每每想起這個兒時的玩伴,腦海裡湧現她炯炯有神的大眼,像是天邊永遠熠熠閃爍的星子,帶著堅毅不移的執著。
望著她的背影,一步步踏出月汝心底深處的鬱卒、怨懟與有志難伸的無奈,此刻我感觸良多,對她的際遇喟嘆不已,心頭不覺浮現「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的字句,或許月汝可以試著跟陶淵明一樣豁達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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