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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門的故事

發布日期:
作者: 黃郁文。
點閱率:167

一、楔子
清明時節雨紛紛,空氣中夾帶著初春微寒的泥土氣息。自黃金榮有記憶以來,每年他都會陪父親來到南港軍人公墓,祭拜父親的義兄田伯伯。老父親每年上香、燒金紙,多年來風雨無阻;從他金門退伍後至過世前,均不曾間斷。
父親走了之後,國軍公墓也改了規定。因響應節能減碳,不再允許焚燒紙錢,今年開始,三樓右側的大金爐也拆除了。於是,上完香的空檔,他只能靜靜地倚在外頭冰涼的水泥欄杆上。
他心中深覺,燒金紙給先人的這個動作,其實是讓活著的人心靈獲得平靜的一種儀式。隨著紙錢在金爐裡慢慢化成灰燼,人對往生者的思念之情,也藉由那股淡淡的煙火氣得到了慰藉。今年的清明節,他帶著妻小來到忠靈堂給父親上香。在一排排的小格間房內,他攀上特製的鋁梯,輕聲說道:「我們來看您了。」隨後,再去另一室給田伯伯上香。他來探望父親,也替父親探望田伯伯,心想這天上的二位老人家,在世時是生死與共的摯友,過世後能做伴,有這麼多戰友聚在一起,父親的心情一定是快慰的。
回到台北家中,他習慣性地陷進柔軟的紅色沙發椅,拿起遙控器,電視上正重播著〈搶救雷恩大兵〉。隨著年歲增長,他對這些戰爭片有了更多反思的空間,覺得戰場上的角色,平凡得就像你、我、他一樣。當畫面上出現士兵欲攻上山頭,卻被岸上火砲及機槍無情掃射的慘烈鏡頭時,他忍不住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的,是父親曾經作為戰場裡一份子的身影。他試圖透過一些零碎的片段,盡力拼湊出父親軍旅生涯的浮光掠影。
他一直覺得父親很奇特,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台灣人,卻自願在金門簽留營,一路升至士官長才退伍。退伍多年,年近五十多歲才娶妻,生下他這個獨子。他對父親的戎馬生涯一直感到陌生,直到自己成年、進入軍中服役、娶妻生子,才發覺父親也漸漸老了。父親向來話不多,朋友也少,後來身體每況愈下,中風之後連開口都顯得艱難。只有在看見他放假回家時,父親心情好了,才肯一口接一口吃下母親餵到嘴邊的熱稀飯。
驀然驚覺,他對父親是如此熟悉卻又陌生。只知道父親是士官長退伍,但關於軍中的細節,他知道的極少。年輕時沒想到問,長大後忙於成家立業沒時間想,等到真有時間想開口探問時,父親卻已撒手人寰。
回想起父親生前,只要一提到戰爭便會陷入沉思,黃金榮總想瞭解,為什麼每年都要去南港公墓祭拜田伯伯?
「對了,去看看劉伯伯吧。」他想起了父親的至交。劉伯伯年紀很大了,膝下無子,拄著拐杖,行走也需人攙扶。當年他考進陸軍官校,劉伯伯比他父親還高興,專程從桃園坐車到松山火車站替他送行。在南下鳳山的平快列車車門外,劉伯伯叮囑他一定要能吃苦,然後當場將手指上的黃金戒指拔下,硬塞進他手中。在他心裡,也一直把劉伯伯當成父親一樣看待。
劉伯伯本是個健談之人,但自從父親走後,他的老友逐漸凋零。一方面是他有著極重的江西口音,若非像黃金榮這般自小聽慣了眷村的南腔北調,年輕人實在難以聽懂;另一方面,行動不便也讓他的話語少了許多。
劉伯伯住在桃園八德的榮民之家。黃金榮開著車從台北一路南下,車窗外細雨綿綿,天氣陰鬱沉悶。到了目的地,白髮蒼蒼的劉伯伯看見他,眼底閃爍著開心的光芒。
「我們去吃米干吧!」劉伯伯操著濃厚的江西口音說道。
劉伯伯指名要到龍岡的一家「楊家將小吃店」。黃金榮專心驅車,行至龍岡圓環時,儘管車外依舊濕冷,但圓環中央那座端著步槍向前衝鋒的士兵銅像,多少年來依然佇立風雨中,顯得朝氣蓬勃。
他將車停在忠貞新村市場對面的停車場,一手撐傘、一手攙扶著劉伯伯走過濕滑的馬路。走進這家充滿滇緬風味的小店,一股濃醇的大骨高湯香氣,混合著爆炒紹子肉燥的微鹹醬香,瞬間鑽進鼻腔。他點了兩碗熱騰騰的綜合米干。厚實的瓷碗端上桌,熱騰騰的蒸氣氤氳而上,純米製作的米干在湯裡散發著淡淡的稻香。Q軟的白色米干、鮮嫩的豬肉片、微微透著粉紅的脆口豬肝,以及那顆吸滿琥珀色湯汁的半熟蛋,表面還浮著一層油亮的炸蔥酥。他撒上一小匙乾辣椒末,胡椒與蔥花交織的辛香伴隨著醇厚的湯頭滑入喉頭,濃郁的肉脂甜味與微辣的刺激感在舌尖散開,暖意順著食道一路熨帖至胃裡。他與劉伯伯你一口、我一口,吸溜著熱湯,將那份承載著歲月與鄉愁的滋味,連同額頭上沁出的微汗,吃得大呼過癮。每次看見劉伯伯食慾這麼好,黃金榮心底就特別踏實。
劉伯伯說,看見他就像看見自己的兒子,心情一好,胃口也就開了。黃金榮順勢問起以前當兵的事。劉伯伯打過滇緬戰爭,他嘆了口氣說,就像這家米干店一樣,每個老兵背後都有太多故事,有時故事太多,反而不知從何說起。
經歷過那個大江大海、波濤洶湧的時代,每位老伯伯(其實那時他們都還極其年輕)背後,都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歲月。劉伯伯清了清喉嚨。
「嗯,就從上次講的砲戰,接著說吧……」。
二、金門戰地(民國46年12月)
老田,本名不詳,湖南人,嗓門極大。雖然體型微胖,但架起通訊線來的速度,全師沒人贏得過他。他在砲兵營從二兵一路升到上士通信組長。老田常說,打仗不要緊,他不怕死,最怕的是沒菸抽和沒東西吃。只要有這兩樣,天塌下來他都不在乎。
剛滿十八歲的黃有春,是在冬天抵達金門戰地的。他隨著人員運輸艦(AP艦)從高雄出港,到了料羅灣,再轉乘金防部的兩噸半軍卡至水頭碼頭,最後搭乘成功隊(蛙人)的小艇,才終於抵達烈嶼第九師第25團砲兵營的通信組坑道。
抵達的第一夜,金門冬日的刺骨寒氣從坑道岩壁滲透進來,凌晨三點,便生生把黃有春給凍醒了。
當時在金門前線,凡是不諳國語的充員兵,身上都得佩戴一顆黑扣子以供識別。黃有春的左眼旁正好有一塊大黑胎記,於是老田便給他起了個渾名「黑豆」。這既是指他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暗損他臉上的胎記。
但黃有春脾氣硬得很。旁人若叫他「有春」或連名帶姓喊「黃有春」,他必定大聲答「右!」;若是管他叫「黑豆」,他就緊繃著臉不理人,裝作聽不懂國語,怎麼喊都沒用。
烈嶼孤懸海外,距離對岸極近。通信組的任務,便是維持各砲陣地、上級單位與觀測所之間線路的絕對暢通。
冬去春來,黃有春的國語漸漸流利,衣服上的黑扣子也摘了下來。老田摸透了他的牛脾氣,便不再喊他黑豆。日子在架線、構築工事中度過,對岸共軍偶有零星砲擊。有一次,兩人外出架設線路。
老田指著遠處說:「你看!」
黃有春順著視線看去,一頭大黃牛疑似被砲彈破片擊中,受了傷倒地不起。
「嘿!正好搬隻牛腿回去給弟兄加菜。」老田狠狠嚥了一大口口水。
「不行,這牛是農夫種田的,不能吃!」世代務農的黃有春,為了牛跟老田起了爭執。
黃有春甚至故意在牛隻附近逗留、假裝查線,實則護著那頭牛。老田見他態度強硬,又怕這新兵回去打小報告,只好作罷。直到老黃牛的主人趕來,黃有春才鬆了一口氣。
老田雖然嘴上抱怨黃有春破壞了他打牙祭的好事,心底卻對這小伙子十分讚賞,覺得他為人老實、做事勤懇。
隨著對岸零星砲擊日益頻繁,通信組查線的密度與強度也隨之增加。老田總是不厭其煩地教導新到的台灣充員兵:一聽到砲聲,必須立刻尋找低於地平面的坑洞躲避。因為砲彈破片是呈放射狀向上、向四周擴散的,除非直接命中,否則躲在低處多半能保命。老田更反覆強調挖戰壕的要領:「越深越安全。一般的瞬發砲彈落在厚土層上,威力就先被吃掉大半了。」(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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