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的故事
三、戰雲密佈(民國47年8月上旬)
「第九師不怕敵人來犯!」
金防部烈嶼155榴砲營陣地上,全體官兵將手中的步槍與手槍高舉過頭,吼聲震天,進行著精神喊話。
「共軍都說,一個胡璉將軍抵得上十個師。有司令官您的領導,我們金門就是四個字:固若金湯!」副官在旁激昂地說道。
新任師長依然紋風不動,維持著標準的軍人立正姿勢。
金防部司令官胡璉將軍,字伯玉,是國軍赫赫有名的將領。身形高瘦、氣質斯文,若不穿軍裝,看著倒像個中學教員。今天,他是專程來為新任師長布達的。
司令官目光掃過烈嶼第九師官兵,語氣沉穩:「軍隊的任務在打勝仗,所以你們的任務,就是要把仗打勝了!軍人,要死就倒在戰場上!」這番話,讓底下官兵聽得熱血沸騰。
劉家霖是個皮膚黝黑、身形精瘦的少校,擔任砲兵營營長。他深知這位新師長作風強悍。讓他感到緊張的,並非怕師長挑剔,而是早年在東北四平街時,他便曾是師長的舊部。十年後竟在金門前線重逢,這份他鄉遇故知的複雜心緒,難以言喻。
布達結束後,新師長巡視了營區,對防務感到滿意,但仍對劉營長下達了三項死命令:
一、人員疏散與掩體強化。
二、通信密語更新與線路維護。
三、火力支援隨時待命,砲口優先指向大、二膽島。
劉營長隨即貫徹要求,嚴令所有弟兄利用死角深挖坑道。他告訴官兵:「敵軍若敢登陸,就跟他們拚命。只要我們守住這片孤懸外海的國土,能撐下去,就是大勝仗!」同時,他特別交代通信組,一旦共軍開砲,務必第一時間用棉被將無線電機包裹嚴實,以免裡頭的真空管被震波震碎。
四、領袖親臨(民國47年8月下旬)
新師長剛滿三十九歲,這已不是他第一次來金門了。他曾任金防部砲兵指揮官,統率過二十八個砲兵營,是國軍有史以來指揮最多砲兵的主官。
8月2日,蔣中正總統親自接見並賦予他「天下第一師」的重任。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半個月,總統竟親臨烈嶼前線。8月20日清晨,總統一行人在師長陪同下,來到了劉家霖駐守的二三高地。
總統身形清瘦,戴著米色毛呢帽,右手拄著拐杖,拾級而上,精神矍鑠。走到砲陣地掩體時,恰好遇見站哨的黃有春。見他生得一張娃娃臉、個頭又小,總統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甚至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盔。
「多大年紀?」「報……報告,十八歲。」黃有春結結巴巴地回答。「我看你不到十八歲。」「沒有沒有,有十八歲了。」有春急忙辯解。總統笑了:「好好,十八就十八。是哪裡人?」「台灣人。」「你知道我是誰?」「你是長官。」
「你們營長叫什麼名字?」「劉營長!」「師長呢?」「郝師長!」「司令官呢?」「胡將軍!」「好、好、好、很好!」老總統低頭微笑著連聲稱讚。
五、翠谷喋血(民國47年8月23日)
翠谷的水上餐廳,是築壩攔截太武山谷泉水而成的池塘。水面中央建有兩間灰色平房,鋁製屋頂、玻璃窗,以小木橋與岸邊相連。池裡種著荷花,養著錦鯉。下午三點,副官特意前往確認今晚宴請美方顧問團的座次。
夏日的傍晚,金門的風景如同一幅瑰麗的油畫。殘陽如血,晚霞似火,為田野與村莊鍍上一層柔和的金芒。農民荷鋤而歸,牧童打著鞭花,炊煙裊裊中,鳥群歸林。
然而,在翠谷外,一個高大的人影潛伏著。下午六點二十五分,他看了看手錶,舉起信號槍扣下扳機。紅色的照明彈在太武山上空炸裂,緩緩降落,刺眼的紅光徹底暴露了水上餐廳的方位。
六點半,共軍發出「開始砲擊」的命令。兩千六百餘發砲彈如狂風暴雨般,從不同方向砸向北太武山。頃刻間,山搖地動,整座島嶼陷入火海與煙塵之中。
首波目標正是水上餐廳。砲彈撕裂空氣的尖嘯與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成一片,強烈的震波彷彿要將人的五臟六腑揉碎。這不間斷的轟擊,震得黃有春耳膜劇痛。他死死趴在坑道陰冷的泥地上,張大嘴巴以平衡氣壓,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會吸進被砲火高溫翻攪而起的紅土微粒,乾燥且嗆人的土味在喉嚨裡刮擦生痛。眼睜睜看著外頭來不及躲閃的官兵,在火光中血肉橫飛。砲火稍歇,空氣中不再只是單純的塵土味,而是瀰漫著金屬破片撕裂空氣後的高溫焦味、刺鼻的硫磺味,以及一種令人作嘔、化不開的濃重鐵鏽味。
砲擊瞬間,國防部長俞大維被一旁的科長撲倒在山石下,但破片仍劃破了這位彈道專家的額頭。胡司令官則被憲兵強行護送至坑道內逃過一劫。然而,趙家驤、章傑兩位副司令官在木橋上當場殉職;抗日名將吉星文也身受重傷。水上餐廳因毫無防護力,瞬間化為修羅場。
砲火稍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與血腥味。老田拍去身上的塵土,從坑道探出頭對黃有春喊:「小心囉,地上彈片很多,別割傷了腳。」
當晚,金防部指揮所內氣氛凝重。對外電話線路全斷,各師副主官冒死趕來報告戰情。儘管通訊中斷,但各師已「不待命令、先行反擊」。胡璉將軍聽聞,嘴角終於露出一抹欣慰的笑意:「打得好!我就怕你們沒打。」(三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