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外一章
一男一女兩隻鬼在書房裡並肩站著,男的高大,女的嬌小;男的一身寶藍緞袍,腰間圍一條玉帶,帶上掛著一個香囊,女的身穿粗布白衣素裙,腰間綁著麻(衤條),兩鬼的衣裙上都染著血。雖然從身材上也可以看出性別,若不是看到他們各自提在手上的頭,倒也無法立刻分辨。
兩顆頭給手抓著長髮,在空中晃盪轉動著,慘白的臉上染了一臉的血污,斷頸之下鮮血一滴滴無聲落在地上,飄了一屋子的血腥味。仔細看去,那男的高鼻劍眉,寬顎薄唇;女的眉如柳葉,口若櫻桃。如果不是四隻死魚一般的眼睛,幾可稱得上男俊女美,一對璧人。
兩隻鬼就這麼站在案前。一陣冷風吹進窗子裡來,吹得油燈忽明忽暗,一屋子鬼氣森森。
屋角書案上一書生以臂為枕,倦極伏案而睡,一旁擱著一本殘破線裝古籍「忠義水滸傳」,涼風吹來,書頁翻動。朦朧間該生聽見有人呼喚,於是揉眼而起,但見兩個無頭鬼站在眼前,嚇得大叫,癱軟在椅動彈不得,緊閉了眼睛,心中默念南無阿彌陀佛,盼望這只是場惡夢,早早醒覺。
沒想到一串嬌媚女聲鑽進耳中,卻是銀鈴也似:「公子勿驚。奴家姓潘名金蓮,這位相公複姓西門,單名一個慶字。我等乃兩百多年前山東東平府人氏,不幸被仇人武松所殺,割下頭來,公子熟讀水滸,必當知曉。」
書生緊抓著椅背扶手,偏著頭將左眼張開一縫,這一驚更甚:只見兩顆頭顱並置於桌前,悽慘無以名狀。那女鬼將頭髮蓋住了半張臉,開口說道:「奴家與西門官人恩愛不過百日光景,可恨卻被武松這廝生生來拆散了,打入無間地獄,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若說罪過,是我倆受那王婆蠱惑,鴆殺了武大,應有此報,然奴家與西門官人情深愛篤,即便不能白頭偕老,也盼望有幾年閨房之樂,以慰平生。卻不想耐庵先生水滸書成之後兩百年來人間傳唱,只稱讚那武松義烈,卻教我夫妻留下千古惡名,『奸夫淫婦』,受人唾罵。怎消得此恨?」女鬼說得伶俐,一雙眼睛卻是空洞無神,只把嘴來張。
那書生聽得這般說話,懼意暫去,收攏了精神,顫抖說道:「但是……你們不過是小說人物罷了,並非真人,如何也有六道輪迴之說?找我卻又待怎地?」
女鬼幽幽嘆息了一聲:「只怪那施公耐庵先生大才,將我倆形象刻畫入裡,魂靈已成,便似真人一般,害得我倆千古受人唾棄,永世不得翻身。後來奴家在地獄之中聽人說起,兩百年後陽間有一不世出之才子,人情通達、妙筆生花,若能得先生改寫水滸,容留我倆幾年好光陰在人間,庶幾可償我夫妻心願,便遭橫死,於願足矣。」
書生張眼望了望桌前男鬼頭顱,那男鬼只如木雕泥塑一般,並不說話。思索片刻,書生才道:「耐庵先生才高八斗,小可學淺才疏,怎可相提並論?況且水滸一書天下聞名,如何改得?此說甚是不通。」說罷大搖其頭。
忽然咚地一聲兩無頭鬼屈膝下跪,拜伏於地磕起頭來,兩顆頭顱依然在書案上圓圓睜著雙眼,男的怨,女的哀。「不得公子相助,此恨難消。」兩鬼同聲嗚咽說道。急得那書生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這樣吧,」書生言道:「改寫水滸雖不成,小可另寫一書,多與二位五、六年陽壽,以成全你倆夫妻之情、鴛鴦之樂,然則鴆殺親夫,罪不可赦,當受業報,才是道理。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二鬼言道:「但得如此,於願足矣,叩謝公子大恩!」與西門慶又拜了幾拜。拜罷起身,二鬼捧起桌上自身頭顱,飄向房門口,雙雙隱沒於黑暗之中。
過不多時,一聲雞鳴,東方破曉,書生自案上醒來,乃覺全身痠痛,卻是南柯一夢。看那桌上,「忠義水滸傳」翻開在第二十五回,書頁上滴著幾滴黑血,正落在內文上:
「那婦人見勢不好,卻待要叫,被武松腦揪倒來,兩只腳踏住他兩只胳膊,扯開胸脯衣裳。說時遲,那時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裡銜著刀,雙手去挖開胸脯,摳出心肝五臟,供養在靈前;咔嚓一刀便割下那婦人頭來,血流滿地。」
書生回想夢境,歷歷在目,頓時不覺可怖,只覺世間飲食男女委實可憐可歎復可笑。
若干年後書成,文中讓仵作何九受了西門慶賄賂,聽見武松回來,腳底抹油先溜了,又給西門慶在酒樓上尋了個替死鬼衙門皂隸李外傳,讓武松一刀殺死在街心。武松發配孟州充軍。西門慶與潘金蓮遂得了六年好光景。書名為金瓶梅。作書人:蘭陵笑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