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樓船下瀨才──葉春及和〈秋登大武山〉
葉春及(1532~1594),字化甫,號石洞,別號絅齋,歸善縣人(今廣東省惠州市惠城區)。嘉靖三十一年(1552)舉人,曾任閩清教諭,惠安知縣,戶部員外郎。他曾經到過金門,並遊覽太武山,留有〈秋登大武山〉七言律詩二首:
〈其一〉
大武高盤海上浮,登臨涼氣滿浯州。乘槎漫憶三秋客,濯足遙從萬里流。
地拆南溟稀過雁,天回絕壁倚牽牛。潮聲夜落雲霞淨,縹緲猶疑到十洲。
〈其二〉
海上芙蓉萬仞開,翠含飛閣亦奇哉。簷前日抱扶桑上,樹杪風吹碣石來。
哀壑莫雲看倚劍,高秋落葉伴登臺。東南天柱雄今古,安得樓船下瀨才。
乾隆《泉州府志》記載葉春及任職惠安知縣的時間是隆慶四年(1570)到萬曆二年(1574),因此,本詩創作時間應在此期間內。欣賞本詩,應先瞭解發生在葉春及身上的「機兵票」事件。
葉春及死後,其弟子將他的遺作整理成《石洞集》,此書後來錄入乾隆時期編撰的《四庫全書》。《石洞集》卷八載有葉氏〈封還取折乾機兵票〉一文,文後附有一篇注釋類的文章,詳細記載「機兵票」事件發生的始末。
「隆慶四年,郡丞丁一中入覲,七縣已隳幣餞行,復每縣索折機兵三名,名七兩五錢。」言下之意,就在葉春及剛剛上任惠安知縣這一年,他的頂頭上,泉州府郡丞丁一中赴京要朝拜皇帝。丁一中借著需人「荷擔遠役」的名堂,向各縣折機兵三名,每名七兩五錢銀子。葉春及認為「機兵本守城禦寇,非以荷擔遠役也,私役且不可,況征其工食他用乎?……縣征機兵,機兵必加派編戶,是假手也。」葉春及擔心的是,丁一中這樣做,負擔最後還是要落到老百姓身上,所以他「謹將原票申繳。」得到葉春及的拒絕,丁一中懷恨在心,正好御史劉良弼按察福建,他就在御史面前奏了葉春及的壞話。所幸多位賞識葉春及的官員替他解圍,這事才大事化了,但葉春及還是受到了御史的一陣奚落。經過這件事,葉春及看到了官場的黑暗,於是萌生退意,「遣妻子游山,鼓琴然。」
本詩題目和首句均提到「大武」,這裡應指「太武山」,原因是古人有時會把「大」和「太」混用。比如《八閩通志》在提到漳州南太武山時有如下說法:「大武山,在縣東北二十三都。高數十仞,周回一百八十裡,東鄰大海。」本詩首聯還提到作者登臨「浯州」,浯州是明代金門的舊稱,所以首聯點明作者登臨的是金門太武山,而不是與金門一水之隔的漳州太武山。
首聯由遠及近寫眼中的金門,並且點明時節是在深秋。登臨太武山,詩人眼裡阡陌縱橫,海天遼闊,一腔思緒像乘坐竹筏一樣漫無目的地隨流飄蕩,到最後情不自禁地想起遠方的家人。二聯化用魏晉時期詩人左思的〈詠史八首〉其五「濯足萬里流」,從表面看是作者想像在萬里長河中洗腳,實則表達詩人想要遠離官場的黑暗,親近自然,滌除塵世污穢的高潔志向。三聯和四聯,作者的思緒繼續漫無邊際地飄蕩,以誇張的手法,極力描寫登臨太武山所看到的天涯海角的奇妙景象。詩人此次至金門,至少是留宿一晚的,於是他得以聽到「潮聲夜落」,看到雲霞遠懸天邊的絢麗景色。
第二首詩,詩人面對太武山如海上的芙蓉花一樣開放的美景,思緒繼續奔放自如。他採用類似現代電影蒙太奇的手法,把鏡頭推前進行特寫,所以才有「翠含飛閣」,「簷前扶桑」,「樹杪風吹」與「碣石來」。金門太武山上有傳說建于宋代的海印寺,經歷了數百年,到這個時候應該還保存不錯,所以才有「翠含飛閣」。寺裡應該還有僧人在做著日常的管理,所以才有「簷前扶桑」。太武山上有前人鐫刻的碑碣,如元代「浯洲場築寨砌路記事碑」等等,這個時候應該還能清楚地看到,所以才有「樹杪風吹碣石來」的詩句。
嘉靖中後期,遍及沿海諸省的倭寇之亂,曾經給百姓的生產和生活帶來深重的災難。嘉靖三十九年(1560),就在詩人登臨金門島的十多年前,金門島發生了一起金門史上最為慘痛的倭患。當倭寇登陸金門時,大批鄉民逃往太武山,並藏匿在山洞中。倭寇殺往太武山,用煙熏的辦法逼鄉民出洞。鄉民無法忍受煙熏,傾巢出洞,逃往太武山北邊的官澳巡檢城。倭寇繼續包圍過來,刀砍斧削,城中死屍堆得與城牆一樣高。
此次詩人登臨太武山,昨日的斑斑血跡,歷歷在目;聲聲哀嚎,猶在耳畔。本詩最後兩聯表達出詩人希望上天多多降臨戚繼光、俞大猷這樣如太武山頂天立地的保家衛國的人才。
葉春及在出仕前,曾經上書皇帝洋洋灑灑四萬餘言,這就是當時揚名朝野的《應詔書》,此文初步展示了他的施政才華。其中〈去盜賊〉一文有如下記載:「臣自結髮即有天下之志,謂丈夫當以身報主,犁庭掃閭,揚旌萬里之外,以明中國之威無從也。」這表明他年少時即有精忠報國之志。本詩末句「安得樓船下瀨才」,事實上還暗含自己願意繼續為國出力的心志。奈何官場的黑暗,使他深陷進退兩難的矛盾之中。
有趣的是,上邊提到的葉春及的頂頭上司丁一中也曾經在隆慶六年(1572)因汛事至金門並遊覽太武山,在風動石之左題詩二首。今天我們無從知道葉、丁兩人賦詩誰先誰後,倘若葉春及在太武山上能看到丁一中的詩刻,不知他將作何感想?
《明詩綜》還記載這樣一件事:在葉春及知惠安期間,「有繡衣按郡,經縣治,騎從過盛,將止宿焉,絅齋前曰:『日未旰,惠安小縣,豈容駐節乎!』強之去。」葉春及竟然因為看不慣朝廷派來的按察高官和他的隨從排場過於豪華而堅決拒絕他們住宿惠安縣城。葉春及這種不肯阿諛奉承,剛阿不屈的性格,最終讓他付出代價。萬曆二年(1574)四月,葉春及因為「治績為當時第一」,擢升廣西賓州知州,「時忌者匿賓州檄令,陰欲先生不得赴任則罪以逃。」到第二年,「當道遂劾先生以逃,奉詔削籍為民」。
葉春及以逃官的罪名被削籍為民後,回家鄉羅浮山講學著書,這一待就是近20年。萬曆二十年(1592),葉春及的摯友,時任內閣首輔的趙志豪力邀葉春及出仕。葉春及──這位61歲的老人重新燃起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志向,赴湖北鄖陽任知府。後來他還升遷戶部員外郎、江西司郎中,但是很快積勞成疾,卒于任上,享年63歲。葉春及重新出仕後任職時間短暫,他「安得樓船下瀨才」的理想終究還是未能實現。
葉春及當官十分廉潔自律。他剛剛上任閩清教諭時,按照當時的慣例,縣裡的生員們帶著錢財禮物來拜訪他,他並沒有把這些禮物私下收下,而是登記造冊,和縣裡的其他專項資金一起用於改善學生的學習和生活條件。
《石洞集》卷九收有〈止迎〉、〈禁供具〉和〈償輿馬價〉女等文章,從這些文章我們還得知這樣一件事:葉春及上任惠安知縣時,惠安的三名裡長率領百姓走了幾百里路迎接他,並為他準備了路上的一切食物、衣物和路費等費用;葉春及到惠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拿出自己的錢把這些全部償還。五年任期結束了,當他離開惠安時,「行李一挑兩挑而已,時有『三年縣令,二箱行李』之謠。」
葉春及在當惠安縣令時遊覽金門太武山並賦詩兩首,而樸實的金門人,也因為這兩首詩而與這位廉潔自律,勤政愛民的清官結下不解之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