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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江東逝水──楊慎的孤臣歲月

發布日期:
作者: 蔡明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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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
  五百多年來,這闋〈臨江仙〉隨著《三國演義》廣為流傳,幾乎家喻戶曉。世人多將它視為歷史興亡的慨嘆,卻少有人想到,這不僅是楊慎憑弔古今英雄的詞章,更是一位歷經榮辱的老人,回望自己坎坷人生後所寫下的生命註腳。
  歷史是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帝王將相、英雄豪傑,都只是其中的一朵浪花。浪起時,氣勢萬千;浪落後,終歸沉寂。
  楊慎,字用修,號升庵,弘治元年(1488)生於四川新都,自幼穎悟,博覽群書,於經史、詩文、音韻、訓詁、金石諸學皆有深厚造詣。其父楊廷和歷仕孝宗、武宗、世宗三朝,官至內閣首輔,一門三代進士,家學淵源,名重天下。
  正德二年(1507年),十九歲的他是四川鄉試第三名舉人,少年得志。就在同年,湖廣安陸州興獻王府誕下一名皇子朱厚熜,十七年後,這位少年君主將與楊慎糾纏成明代最驚心動魄的政治悲劇。
  正德六年(1511),二十三歲高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參與《武宗實錄》編修,前程似錦。後世常將他與解縉、徐渭並稱為「明代三大才子」,其文學與學術成就,為明代士林所推重。
  然而,人生最輝煌的時刻,往往也是命運轉折的開始。
  正德十六年(1521),武宗駕崩而無子,由興獻王之子朱厚熜入繼大統,是為嘉靖帝。新帝即位後,堅持追尊生父興獻王為皇考,以申孝思;朝臣則主張皇帝既承武宗之統,理應遵循祖制,不可更改宗法名分;史稱「大禮議」。
  表面上,這是一場禮制之爭;實際上,卻是皇權與士大夫政治的一次正面衝突。
  嘉靖三年(1524)七月,世宗正式下詔尊生父為皇考。詔令一出,朝野震動。兩百餘位朝臣聚集左順門外,伏地叩首,撼門號哭,力請皇帝收回成命,史稱「左順門事件」。
  領銜哭諫者,正是三十六歲的楊慎;他明知皇命難違,也知道此舉將斷送自己的前程,仍毅然挺身而出。對楊慎而言,讀書人的責任,不只是求取功名,更在於秉持道義,匡正君德。若因畏懼權勢而噤聲,便有負聖賢教誨,也有負自己畢生所學。
  然而,皇帝沒有退讓。嘉靖震怒,下令廷杖群臣,多位官員傷重身亡。楊慎亦受廷杖百下,幾近喪命,旋即謫戍雲南永昌衛。昔日金馬玉堂的翰林學士,轉眼成為萬里之外的邊地逐臣。
  左順門外的哭諫,不僅終結了楊慎的政治生命,也象徵明代皇權日益走向集中,因此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盡屬王臣,士大夫以道制君的理想,自此遭受沉重挫折。
  從北京到雲南,山川萬里,風霜滿途。一路上,崇山峻嶺,瘴癘瀰漫,楊慎屢遭疾病侵襲,幾度瀕臨死亡。抵達永昌後,他遠離朝堂,也遠離了故鄉。對一位立志匡時濟世的狀元而言,三十五年的流放,無疑是人生最大的打擊。
  然而,真正偉大的人,往往能在逆境中完成自己。他將仕途失意化為治學的力量,遍歷滇南山川,考察風土民情,校勘經史典籍,考辨文字音韻,數十年間筆耕不輟。《丹鉛總錄》《升庵外集》《滇程記》等重要著作相繼完成,留下近四百種著述、兩千餘首詩作,成為明代最博學的學者之一。
  三十五年的流放,失去了官位,隔絕了仕途,卻成就了他的思想。他將政治上的失意,昇華為文化上的豐收,也使自己的生命,在孤寂中展現出更深厚的光彩。
  晚年,有人問他是否後悔當年的選擇,楊慎只是平靜地回答:「不改其初。」短短四字,道盡了年邁時的襟懷。他沒有因流放而改變信念,也沒有因歲月而放棄初心;這份堅持,更值得後人敬重。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七十一歲的楊慎安詳辭世。友人游居敬時任雲南巡撫,右副督御史,協助殯殮護送,將其靈柩歸葬故鄉四川新都,安葬於其父楊廷和墓側;此時距離他離開北京,已整整三十五年。
  期間,宮闕依舊,朝臣更迭;當年參與大禮議的人物,多已化作歷史煙塵。唯有滾滾長江,依然東流;青山未改,夕陽依舊。
  歷史終究給出了答案。嘉靖皇帝以皇權贏得了大禮議,楊慎卻以人格贏得了後世。五百多年來,人們反覆吟誦的,不是當年的詔書,而是〈臨江仙〉;人們敬仰的,不是一時的權勢,而是在權力面前不肯低頭的風骨。
  當我們再次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時,讀到的已不只是江山興替,而是一位士人在歷盡榮辱之後,依然守住本心的從容。
  長江依舊東流,青山依然默立。或許,這就是歷史最深刻的答案;歲月可以淘盡英雄,卻淘不盡人格的光芒。
  五百多年過去了,左順門前的哭聲早已沉寂,北京城的宮闕依然矗立,雲南的山川依舊蒼翠,長江仍日夜向東奔流。
  當我們再次吟誦「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時,讀到的已不只是江山興替,更是一位老人在歷盡榮辱之後,依然守住初心的從容。
  江水不曾停歇,青山未曾改變。而楊慎,也終於成為歷史長河中的一座青山。
(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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