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搭火車過頭的編輯
每次搭火車到基隆,會經過八堵。八堵大概沒甚麼特色,不像前一站,七堵,現在有彩繪街和一座舊火車站遺跡。也不像再前一站,五堵,有星光景觀橋和單車道,可以騎到舊五堵鐵路隧道。
但八堵,卻是轉到瑞芳平溪線或宜蘭線的轉接站,如果要去瑞芳或宜蘭、羅東、甚至花蓮的話,要在這裡轉車。
當然,如果家住八堵的話(現在基隆市人口,慢慢溢流到暖暖和八堵等郊區,住戶也多起來了,大樓華廈也不少,像詩人向陽就住在暖暖),從台北也可搭宜蘭、花東線,在八堵下車。
車過八堵,不禁就會想起曾住在這裡過的一位編輯。她是周慧珠女士。國立台灣文學館作家檔案裡描述她「身材嬌小,習慣將一束長髮綁成一個髮髻,捲在頭上,讓周邊的人都叫她周奶奶的」。然後敘說她從事多少年的雜誌、報刊的編輯工作等。
我認識慧珠,乃因其曾在國語日報編過兒童周刊,曾因雜誌主題事情到圖書館找過主持期刊組的內人,也到參考組會見過我,請我幫她找些資料。
我初對她的印象,的確是嬌小,又常穿著出家人樣的衣袍,真的有一些仙風道骨的風味。若說有些世俗氣氛,就是她也會到南昌路買衣服,因為鄰居朋友雪燕在南昌路開了一家「千山水月」的服飾店,專賣典雅中式衣服,因和內人在店面遇過她幾次,也慢慢更熟悉了。
慧珠後來離開國語日報,轉到人間福報,其實更加忙碌了,兼了一些行政職務,又主編了副刊和閱讀版兩個版面。編副刊或許可坐在辦公室,閱讀版則常要跑出版界的新書發表會,好像當記者似的。有時在文藝活動場所也看得到她。她也跟我約稿過,兩個版面都有,所以也有文字往來,有時稿件太慢登了,見到面還會向我說抱歉,稿件太多了,一時還擠不上,請見諒的客氣話。
總之,是一個謙遜的嬌小女子,卻又像一個轉個不停的陀螺般的忙碌。我有時看到她,總看到她一抹疲憊的微笑,或是苦笑?
幾年後,竟聽到她罹患大腸癌,暫時休息幾個月的消息。不會吧?她瘦小又茹素,跟大腸癌給人愛吃紅肉的印象大不同呀?
這時,我想到鄰居雪艷向我和內人說過的一段事。雪燕在南昌路的服飾店後來收了,不當老闆了,她搬去羅東郊區運動公園旁,買了一家舊房,白天到市區一家服飾點當店員。她說,羅東屋價便宜,生活較輕鬆,只當店員,也比較沒有壓力。但有天深夜十一點多,她接到慧珠的電話,向她求助。原來她九點多下班時,搭上北迴線列車,要在八堵下車回家,結果睡著了,醒來竟然已在羅東車站了。匆忙下車,已無回頭車了,只能打電話向雪燕,請求留宿一晚。雪燕就開車到羅東車站接她。
這事在我聽來,頗讓人動容的。一個搭火車過頭的編輯,工作應是何等的勞累呀,才會這樣吧!何況她又編又採訪的,整天忙個不停。長期沉重的壓力,才是她致癌的原因吧?
不幾個月,慧珠雖短暫復出工作,但終究不敵癌症轉移而病逝了,得年才62歲,這已是2015的事。我終也明白,以為只是看看文章,大手一揮,就能決定投稿者稿件是否刊登或退稿命運的編輯,雖是我大學畢業時第一個曾想從事的行業之一,現在想來,也不是好玩的事了;特別是現在紙本報業都在掙扎求生存的年代,編輯的壓力一定更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