骰聲裡的月光
有些聲音,一旦響起,便會穿越海峽的風,把故鄉的月光重新鋪在異鄉人的心上。
九月的金門,夜風穿過後浦老街,帶著海水的鹹味與高粱田初熟的甜香。清金門鎮總兵署的院落裡,燈火通明,燕尾脊上的紅燈籠在風中輕晃,將光影篩落在紅磚地上。直徑近一米的大紅瓷碗一字排開,碗口映著月光,像幾口深淺不一的古井。空氣裡混著供桌上的檀香、老宅的木質氣味,以及人群衣袂間淡淡的汗意。四周圍滿了扶老攜幼的居民與遊客,我、文娟和讀小五的彥彥擠在人群裡,耳邊全是此起彼落的「叮噹、叮噹」聲──六顆骰子落在瓷碗裡,清脆、激越,像是三百年前從廈門港傳來的鄉音,一下一下,敲在人心最軟的地方。
這是金門流傳了三百多年的中秋博狀元餅。我接過骰子,手心微微發汗。坦白說,這陣子心境正處於低潮。公司整併、專案受阻,人到中年的我,彷彿被困在看不見出口的瓶頸裡。這趟金門行,名為度假,實則更像一場逃避。
同桌一位銀髮老伯,攤開滿是厚繭的手掌,操著道地金門腔:「相傳博餅是鄭成功部將洪旭發明的。那時士兵中秋回不了家,聽著骰子聲,就像聽見家鄉的歌,才不會想家想出病來。」老伯的話讓心頭一震。三百多年前,那些離鄉背井的士兵站在這座島上,望同一個月亮,將無處安放的思鄉之情寄託於紅碗與骰子之間;三百年後,像我這般在都市叢林裡漂泊的人,不也同樣在尋找安頓靈魂的歸處嗎?
輪到我擲。六顆骰子在碗裡旋轉,像六顆小小的月亮,最後定格。「只有一進,秀才。」彥彥失望地嘆氣。我卻啞然失笑。博餅規則階級分明,從秀才、舉人到狀元,就像現實生活的縮影。我們拚命爭奪「狀元」,卻往往忽略,能當狀元的終究少數,大多數人窮極一生只是平凡的秀才。
「可牧,別在意。」文娟握住我的手:「不管是秀才還是狀元,全家人一起平安博完這一局,就是最好的福氣。」隔壁桌突然爆發歡呼,像海浪般湧來,有人博出「四紅」拿下狀元。我們這桌陌生人也轉頭鼓掌,沒有嫉妒,只有祝福。
那一瞬間,心中的結解開了。博餅博的是運氣,人生博的是選擇。真正的豁達,不是永遠拿狀元,而是在骰子落定後,依然能對生活隨遇而安。我想起蘇軾的句子:「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這句詩不只說給遠方的人聽,也說給自己聽——月光之下,無論得與失,只要家人平安,便是最好的團圓。
「換我了!」彥彥小手一揮,骰子跳躍,滾出漂亮的點數。「二舉!舉人!」我們歡呼。彥彥笑得眼睛瞇成月牙,拉著我們在月光下跳著。
走出總兵署,金門夜空繁星點點,一輪明月爬上古厝的燕尾脊。身後骰子聲漸遠,像三百年的潮水,退了又來。我忽然覺得腳步踏實。這趟旅程,金門用叮噹聲教會我:生活有時需要衝刺,更多時候,需要隨遇而安的智慧。無論命運的骰子如何翻滾,只要握緊家人的手,每一局,都是最好的安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