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
母親不識字,卻懂得在七夕這一天,用一條紅線,把最遠的地方繫在我們心上。
金門的七月,傍晚時分天還亮著,暑氣剛退一些。母親在天井擺上供桌,鮮花、素果、牲禮、菜碗,一盆清水搭著新毛巾,說是讓七娘媽洗手洗臉。還有那含苞的胭脂花,上紅下白,像一小截口紅;白粉餅擱在瓷盤上。紙紮的七娘媽亭立在桌角,五彩斑斕,裡頭七尊人偶表情各異,前排三尊、後排四尊──母親說,那是七位姐姐,會保佑小孩平安長大。
但我們小孩不懂那些。我們只盯著供桌角落那兩枚銅錢──一枚嘉慶通寶,背上有一顆星;一枚大法國安南當二,正面刻著法文。母親把它們撿起來,從針線盒裡抽出那綑紅線。她剪下兩段,手指沾點口水,把線頭捻尖,穿過銅錢的方孔。做這些事的時候她總是很安靜,像在做一件很輕很輕、卻不能出錯的事。穿好了,她把紅線繞過我們的脖子,在鎖骨前打一個結,然後退後一步,歪著頭看我們。
「好了,」她說,「戴著,不可以拿下來。」
我們點點頭,又跑出去玩了。銅錢在胸口跳,叮叮噹噹,像母親的心跳,跟著我們跑過廟埕,跑過花生田,跑過木麻黃防風林。跑得滿頭大汗,紅線濕了又乾,乾了又濕。銅錢被汗水浸出一層薄薄的銅綠,母親看到了,就用一塊舊布沾那盆清水,輕輕擦乾淨,再掛回我們胸前。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那兩枚銅錢來得多遠。一枚從北京寶泉局來,走過驛路,渡過海峽;一枚從巴黎造幣廠來,途經越南,在東南亞的貿易風裡輾轉。一個走陸路,一個走海路。母親不管這些。她只記得小時候外婆也是這樣,在七夕傍晚,把紅線穿過銅錢,掛在她胸前。一代一代,線換了好幾次,銅錢也換過幾枚,但那個結永遠打在鎖骨前。
拜完七娘媽,天色漸漸暗了。母親把胭脂花蕊浸水,揚手撒向天空。七娘媽亭連同白粉餅在火光裡化掉,灰燼往上飄,像要把孩子的名字也帶上天去保佑。我們站在天井邊,胸口的銅錢還溫溫的。母親說,七娘媽會護著孩子平安長大。我們不懂什麼是平安,只覺得那條紅線綁著的地方,特別暖。
後來我們長大了,紅線換了好幾次,銅錢也收進抽屜。但母親的習慣沒有變。每年七夕傍晚,她還是會把紅線翻出來,問我們要不要再戴。我們說不用了,她就點點頭,把紅線放回針線盒裡──針線盒旁邊,還壓著那盆清水的記憶。
針線盒還在,母親不在了。今年七夕前,我又把那枚嘉慶通寶翻出來。背上那顆星還在,紅線不在了。我想起哥哥身上那枚安南錢,兩枚銅錢,一條血脈,一個母親。金門這座島,什麼人都來過,什麼錢都流過。但母親不管這些。她只知道,用一條紅線,把兩個孩子掛在心口,無論他們走到哪裡,銅錢都會在胸前跳,像那年天井裡,胭脂花蕊撒向暗下來的天空時,她站在供桌旁,對著我們跑遠的背影喊的那句話──
「走慢咧,毋通跋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