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林南中《僑批記憶》──回首我送僑批的歲月
去年夏天,漳州文史工作者林南中先生一行人,專程來金門訪查僑批文化。怡種兄邀我陪同他們走訪後浦昔日僑批館舊址,並拜訪昔日經營僑批業務商號主人的後代,追尋金門僑鄉那段逐漸遠去的歷史。
昔日的後浦街頭,僑批館林立,承載著海外遊子與故鄉親人之間的思念,也維繫著許多家庭的生活。時至今日,昔日僑批館已所剩無幾,碩果僅存的存德中藥行,仍留著這段歷史的痕跡。顏姓主人熱情地向我們述說祖先當年兼營僑批的往事,並指著店內一座古老的保險箱告訴我們,那正是當年存放僑匯的保險箱。
望著那座歷經歲月洗禮的保險箱,我彷彿看見昔日一筆筆僑匯、一封封僑批,從南洋跨越千里回到金門;也彷彿看見一個個等待親人消息的家庭,因為僑批的到來而多了一份安心。
臨別時,林南中先生將《僑批記憶》一書贈送給我。近日重讀此書,一頁頁文字、一段段記憶,喚醒了我塵封半個多世紀的青春,也讓我想起祖父、父親,以及自己與僑批結下的不解之緣。
我們家與僑批有著深厚的淵源。祖父早年便從事僑批的遞送工作,父親繼承祖業,終日奔走於金門鄉間,將海外遊子寄回的僑批送到鄉親手中。
那個年代,金門的僑批並非單純的一封家書,而是家書與僑匯合而為一。海外親人寄回家書,也同時寄回一筆僑匯;僑批行並不接受單獨寄信而不匯款的業務。因此,每一封送到家中的僑批,除了有遠方親人的問候,也往往關係著一家人的生活。
民國五十九年,父親因病辭世。當時我就讀國中二年級,不得不中斷學業一年。接替父親生前的工作,背起帆布袋,騎著腳踏車,繼續奔走於金湖鎮各個村落,遞送僑批。
後來復學,我仍半工半讀直到高中畢業,前後送僑批五年多。
如今想來,我當年接過的,不只是父親的工作,更是一份祖父、父親兩代人傳承下來的責任。
每天清晨,我整理好當天的僑批,放進帆布袋,騎著腳踏車出發。我的路線幾乎固定:下坑、后園、塔后、湖前、新頭、林兜、料羅、新塘、庵邊、峰上、東村、西村、西埔、下湖、溪邊、蚵殼墩、後壟、下新厝、東沙尾、新前墩、內洋、陽明新村、前埔、西洪、下莊、埕下、山外,最後回到新市。
五年多來,這條路不知走過多少遍。
春天,木棉花開;夏天,烈日炎炎;秋天,高粱成熟;冬天,東北季風吹來,騎起腳踏車格外吃力。就在這一條條熟悉的鄉間小路上,我從一個懵懂少年,慢慢學會了承擔,也逐漸懂得了生活的艱辛。
那個年代,許多金門青年遠赴新加坡、馬來西亞、印尼、菲律賓等地謀生。沒有電話,也沒有網路,家鄉與海外親人的聯繫,主要靠的就是一封封僑批。
每當我騎進村口,總有人遠遠望著,笑著問我:「少年仔,有阮囝寄批來無?」短短一句話,卻包含著無數家庭日日夜夜的牽掛。
有人迫不及待拆開僑批,有人因不識字而請我代為誦讀。每當讀到「兒在外一切平安,請勿掛念」之類的話,我總會看見老人家臉上露出安心的笑容,也看見妻子眼裡泛起的淚光。
那時候的我還年輕,並不完全懂得這些眼淚的重量。直到多年以後,回頭再看,才真正明白,我送到他們手中的,不只是一封僑批,也不只是一筆維持家計的匯款,而是遠方親人的牽掛,是一個家庭等待已久的消息,更是一份生活的希望。
五年多的送批歲月裡,我遇見許多難忘的人,而最令我感念一生的,是下湖村一位呂陳女士。
她知道我還在半工半讀,每天騎著腳踏車奔走於金湖各個村落,總擔心我餓著肚子。每次送僑批到她家,她總會抓起一把又一把曬好的花生,塞滿我左右兩邊的口袋,笑著對我說:
「路還很長,肚子餓了就吃。」
那時年少,只覺得老人家慈祥,並沒有多想。騎在路上,餓了就從口袋裡抓幾顆花生來吃。如今想起來,那兩口袋花生,裝的哪只是食物,而是一位長者對一個少年的疼惜。
後來,我完成學業,投入職場。只要有空,我都會去探望呂陳女士,陪她聊聊天,說說近況。話題也會提到我那些年,顛沛流離,揭不開鍋的窘境,雖事過境遷,但心頭仍存在無法抹滅的酸楚。
三十多年後,得知她依親遷居新北市中和,我特地從金門到臺灣去看她。
老人家一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緊緊握住我的雙手,淚流滿面。我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彼此凝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五十多年前,她把花生塞進我口袋時那慈祥的笑容。
歲月改變了我們的容顏,卻沒有改變那份情誼。
我也一直忘不了當年奔波在金湖鄉間小路上的自己。那時候年紀輕,生活雖然辛苦,卻沒有太多時間感傷。每天想的,只是把僑批準時送到,把工作做好,然後趕著上課。
現在回頭看,那五年多的歲月,其實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一段歷程。它讓我提早懂得生活,也讓我看見金門許多家庭的悲歡離合,更讓我知道,一個人的成長,往往是在不知不覺中完成的。
合上《僑批記憶》,我的思緒又回到去年夏天站在存德中藥行那座保險箱前的情景。
那座保險箱,保存著昔日僑鄉的歷史;而我的心裡,也彷彿有一座永遠不會生鏽的保險箱。
裡面收藏的,不是番銀,不是匯票,而是祖父、父親和我祖孫三代送僑批的足跡;是五年多騎著腳踏車穿梭金湖各村落的青春;是一句句「少年仔,有阮囝寄批來無?」的鄉音;是呂陳女士塞進我口袋的兩把花生;也是那一雙在中和家裡緊緊握住我的手,以及老人家流下的眼淚。
半個多世紀過去了,僑批早已成為歷史,等待僑批的人也大多已離開人世。後浦的僑批館逐漸消失,當年奔走鄉間的腳踏車也早已不知去向。
然而,那段歲月並沒有真正消失。
因為它曾經存在於祖父、父親和我的腳步裡,存在於一封封寄自南洋的家書裡,也存在於一位位金門鄉親等待親人消息的眼神裡。
如今重讀林南中先生的《僑批記憶》,我讀到的不只是僑批的歷史,更是自己曾經走過的青春;回首的也不只是五年多的送批歲月,而是一代金門人跨越海洋、守望親情、共同生活過的一段歷史。
一紙僑批,繫兩地親情;一程送批,載半世人生。
謹以這篇文字,獻給所有曾經遠赴南洋打拚、為家庭辛勤奮鬥的鄉親,也獻給那些曾經日日守候僑批的父母、妻兒。因為我寫的雖然是自己的故事,但其中承載的,其實是金門一代人的共同記憶。
願這段逐漸遠去的歲月,不因時代變遷而被遺忘。(稿費贈金門家扶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