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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鏽的記憶

發布日期:
作者: 陳長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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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登陸艇緩緩駛進高雄十三號軍用碼頭,巨大的艙門踏板轟然落下,岸上早已準備就緒的堆高機隨即靈活地進出卸貨,這與金門碼頭的景象截然不同。在金門,我們得仰賴數十位國軍弟兄揮汗如雨地徒手搬運,頂著烈日走過幾十公尺遠的綿軟沙灘,再步上搖晃不定的浮橋,才能將沉重的破銅爛鐵扛入船艙,那時,每個人都喘得直不起腰。而在高雄,機械代替了人力,船艙與堆放地近在咫尺,三五部堆高機來回穿梭。不出半天,十三號碼頭那片柏油空地,已堆起一座鋼鐵小山。
翌日,與唐榮公司協調好的貨車已前來運走廢料,運回唐榮公司時,仍需經過嚴格的分類與過磅,甚至連裝彈片與槍籽鉛的麻袋重量都得精準扣除,一點也馬虎不得。
處理廢金屬品所獲得的盈餘,與特約茶室、文供站、電影院及免稅福利品營站的收入相同,最終全數歸入主計處的「福利金」項目下。然而,真正受惠的,多半是金防部幕僚單位的官兵。至於那些派車支援的運輸營、揮汗搬運的港口連、以及搭建浮橋的五四工兵群,每個單位往往只象徵性地分到少許的「加菜金」。即便基層官兵心中有些許微詞,但卻也無可奈何。
因為那是命令。公文紙上蓋著「金門防衛司令部」的鮮紅關防,文末落款則是「司令官」三個威嚴的藍色大字。在那個以軍領政的戒嚴時期,司令官的一句話就是命令,何況是正式公文,誰敢不服從?抗命者,勢必移送軍法、依《戰時陸海空軍懲治條例》嚴辦。
那時金防部的核心,分布在徑武(後指部)、金城(南坑道與中央坑道)、明德(太武守備區)與武揚(政戰部)四大營區。相較於在前線風吹日曬的野戰部隊,幕僚單位官兵每人每月享有五十元的副食加給,伙食頓頓四菜一湯,更享有免費理髮、洗衣、沐浴等服務;一旦輪調,還可領到輪調獎金。下班後,可踱步至明德圖書館閱讀書報;每逢月底慶生會,除了加菜,壽星亦可領到一份「司令官贈」的精美壽禮,還能齊聚擎天廳欣賞藝工隊的精彩演出。
而這些經費的來源,其中有基層兵工揮汗如雨,在烈日下扛運歹銅舊錫遠赴台灣販賣的辛苦錢;有特約茶室侍應生在煙硝歲月中,用靈肉與青春撫慰三軍將士的血汗錢;亦有軍方經營擎天廳、中正堂電影院及文具供應站,與民爭利而累積的金錢。這些錢,曾經沾著汗、帶著淚,凝固著尊嚴的碎片,最終化作了金防部幕僚單位官兵的福利,而且也烙印著那個特殊年代的歷史宿命。
諷刺的是,儘管野戰部隊的官兵們為了性需求,曾用微薄的薪餉「貢獻」特約茶室的侍應生,也曾在假日排隊買票到中正堂或擎天廳電影院看電影,以及到文具供應站購買文具紙張,對金防部福利金的挹注可說功不可沒。但可悲的是,這群最直接注入財源的基層官兵,卻成了最先被遺忘的邊緣人,應有的實質福利卻永遠輪不到他們。
如今,那些砲彈碎片,早已伴隨料羅灣的浪濤與兩岸和平的鐘聲,沉澱在歷史的長河裡。阿伯手中那把小鐵鑿與鐵鎚,曾發出清脆的「鏘、鏘」聲響,亦早已沉寂多時。當年那些「趁食」的工具,或許已隨著歲月的消逝而斑駁鏽蝕,好食糖與麥芽膏也只剩其名不見其影。但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純真歲月,即使已氧化生鏽,卻永遠銘刻在我的記憶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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