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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寧中六十校慶】木麻黃下的微風,與念念不忘的島

發布日期:
作者: 翁仲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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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金門島到台灣島,轉眼已是三十多年。
回頭看,少年時以為很遠的路,如今才知道,真正遙遠的,是離開故鄉之後,故鄉在心裡留下的那段距離。
每當在台北的街頭或聚會裡偶遇金門鄉親,心裡總會湧起一份難以言喻的興奮。有時只是遠遠聽見熟悉的鄉音,有時竟真的會碰上當年寧中的同學或學長,那一瞬間,時間彷彿突然倒轉,眼前的人還是少年模樣,而我們也還站在那座島上的校園裡。
年少時,總急著想張開翅膀飛離那座小島;長大後,卻常常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極度想念它。從小想離開,長大後卻常常想念——這樣的心情,也許是我們這一代金門人共同的生命經歷。
回想在寧中的日子,許多記憶至今依然清晰如昨。那時每天清晨,騎著單車攀上湖南高地。一路踩著踏板往上,到了高點時,早已全身是汗。可是最期待的,卻是接下來那一段下坡。車輪開始加速,迎面的風一下子吹散身上的熱氣。那短短幾秒鐘,沒有考試,沒有功課,也沒有對未來的煩惱,只有單車、風和迎面而來的自由。那種馳騁與暢快,是我青春裡最純粹、也最難忘的快樂。
金門春天的濃霧也是一絕。騎在熟悉的路上,眼前的世界忽然被大霧包裹,熟悉的道路變得模糊,遠處的景物也一一消失。偶爾心頭會升起一股「前途茫茫」的微酸與不安。那時不知道未來會是什麼模樣,只知道霧的另一頭,一定還有一個更大的世界。多年以後回頭看,才發現,或許正是那些看不清前方的時刻,讓年少的我們開始對未知產生好奇,也讓我們有了想走出去、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念頭。
夏天中午,我最喜歡一個人走到學校後方的土堤坡。走道兩旁聳立著高大的木麻黃,陽光穿過針葉,在地面灑下一片片斑駁的光影。腳踩著鬆軟的針葉,耳邊偶爾傳來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原本躁動的心,總能奇蹟般地安靜下來。
那時看著學長、學姐們忙著畢業季的活動,總會忍不住靠在走廊邊發呆,心裡想著:「還要多久,才輪得到我畢業?才輪得到我走向遠方?」那時的「遠方」很大,也很模糊。我只知道,畢業似乎就是離開的開始,是離開校園、離開金門,也是走向另一個人生的入口。
而每天清晨的操場,又是另一番景象。晨光剛剛越過校園,棒球隊的身影已經在操場上奔跑。球棒擊球的清脆聲響、彼此呼喊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亮。那時的我剛進校門,看著他們在朝陽裡奔跑,總會莫名感到興奮,也對即將展開的校園生活充滿希望。那些看似平凡的早晨,那些每天經過的走廊、操場、木麻黃和堤坡,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有一天會成為記憶裡最珍貴的風景。
如今,寧中也走過六十年了。六十年,對一所學校而言,是一段可以寫進校史的歲月;但對曾經在這裡走過青春的人而言,六十年其實是無數個人的人生交會。有人留在金門,有人去了台灣,也有人走向更遠的地方。當年的同學,各自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有了不同的際遇,也有了不同的風景。當年我們總以為畢業就是告別,後來才明白,畢業只是把一所每天經過的學校,從生活的一部分,變成一輩子放在心裡的一個地方。
三十多年過去了,我已經走過少年時想像不到的路,也看過比金門更大的世界。可是奇怪的是,人在外面走得越遠,有些故鄉的風景反而越清楚。偶爾想起湖南高地的下坡,還能記得迎面吹來的風;想起春天的大霧,還能感覺那份看不清前方的忐忑;想起夏天的木麻黃,彷彿還能聽見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原來,真正留在記憶裡的,從來不只是校舍或課桌椅,而是那些年我們曾經在那裡走過、奔跑過、發呆過,也曾經迫不及待想離開的青春歲月。
也許這就是故鄉最奇妙的地方。年少時,我們總覺得島太小,世界太大,恨不得早一點離開;等真的走出去,才發現,世界再大,總有一些地方無法被取代。那座島沒有追著我們走,是我們走了很遠很遠以後,才發現它一直留在身後,也一直留在心裡。
六十年的寧中,見證了一代又一代金門青年的成長與離去。對我們而言,校園不只是青春的起點,也是記憶裡那座島最溫柔的一部分。如果有一天再回到校園,走過那些熟悉的樹影,我想我仍會停下腳步。
也許木麻黃還在,風也還會吹。而那個曾經急著想走向遠方的少年,大概也還站在那裡,安靜地看著風從樹梢掠過。只是這一次,他終於明白——原來,走得再遠,也只是為了有一天,能夠回頭,看見那座念念不忘的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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