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月餅是穿越時空來的嗎?
美雅回台南媽媽家,遞給我們看帶回來的伴手禮月餅。
立刻有人笑出來:唉呀喂,這月餅是穿越時空來的嗎?
裝在紙盒三個廣式月餅,是小時候我的最愛。那時中秋節前都懇求媽媽買裝在五角型餅盒,可從玻璃紙看到被五彩絲繩圍繞有著褐色油亮餅皮的月餅,每顆餅透明玻璃紙中央貼著閃光貼紙,大字標註烏豆沙、鳳梨、蓮蓉、伍仁火腿、棗泥。
鄉村餅店做的都是傳統綠豆椪跟小月餅,這種包棗泥、烏豆沙餡的月餅都是託雜貨店老闆娘去市區批貨時,幫忙買的,顯得特別珍貴。
中秋節早上拜過菩薩、土地公後,就可選我們愛吃的口味,棗泥和烏豆沙、鳳梨餡,至於蓮蓉和伍仁火腿我們吃小小一塊,再也不碰,由老爹吃掉,我真討厭伍仁火腿的味道。(到現在我都還不知道伍仁到底是什麼?)
媽媽愛吃綠豆椪,她堅持月餅就是綠豆椪,廣式月餅和蛋黃酥,蘿蔔絲酥餅都不是真正的月餅,跟雞蛋糕、車輪餅一樣只是點心。
我還是小孩子時,中秋節根本沒人在烤肉,講究過節情趣的家庭,會帶著月餅水果去公園賞月聊天。
那時沒有高樓,兩層樓房子也不多,左鄰右舍若賞月就是在自家庭院,或門口騎樓,擺張小桌子,幾張椅子,小孩坐小板凳,親友相聚聯絡感情,吃月餅喝茶,吃水果,小孩搶柚子皮當帽子戴,為了讓跑來跑去吵吵嚷嚷的孩子們閉嘴安靜,大人就說起老掉牙的嫦娥奔月,玉兔搗藥,吳剛伐桂這些故事。
對中秋夜深刻印象就是沖天炮,鴛鴦炮咻咻咻~砰、砰、砰聲響,巷子都是濃密煙霧,某家爸爸氣急敗壞的粗暴斥罵聲。
我們家過節只是吃塊月餅、幾片柚子或是柿子應景,沒有賞月這活動,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好。
小二那年的中秋夜,媽媽接的家庭代工趕著出貨,我在小院子摺明天要交的紙盒,聽見隔壁玩伴孟孟嬸嬸,高聲嚷著她們幾個小孩的名字,催促:「……快點上車,去石岡水壩賞月,路程蠻遠的,拖拖拉拉是要塞在半路喔。」
我抬頭看著圓亮的明月,堆在腳邊裝玩具槍的紙盒,老爹正在數數量,分批裝入大紙箱,封訂起來。不知為什麼,心裡突然升起小小的寂寞感覺。
洗過澡,擦乾頭髮時,媽媽讓我靠近窗邊仔細看月亮裡是不是有亭台樓閣,樹下兔子正握著藥杵忙搗藥呢。
那時的夜空明朗乾淨,星光很亮,微黃的圓月裡彷彿真有人和兔子身影,食指想伸向月亮時,媽媽迅速握住我的手指,說:不可以用手指指月娘,小心晚上睡覺時,月娘來割你的耳朵。
國中作文課老師出題「賞月記」,我無從想像坐在公園草地,沐浴在玉暈月光下,談古說今,清涼夜風涼如水,沖天炮、水鴛鴦在身邊亂竄的情景,只好把從同學那聽來的去台中公園賞月情景,和在書上讀過的賞月記趣,用想像力排列融合,寫好交差。
出社會工作後,認識不同單位許多同事,閒聊時才知道有人家裡真的有在中秋夜要準備圓形大月餅,柚子柿子葡萄等水果拜月娘的習俗。
我只在林海音和唐魯孫的書裡讀過,一直以為那是北京古老的習俗呢。
同事枝枝驚訝我竟然不知道女孩子要在中秋夜拜月娘,祈求容貌美麗,覓得良緣這事。
奇佳說,他們家中秋夜比照除夕夜,家人一定要全員到齊一起吃團圓飯,然後拜兔兒爺,提燈籠住家繞附近一圈,回家分食月餅和柿子葡萄。當時聽了只會驚訝說蛤,忘了問她是那裡的習俗。
美雅把三顆月餅都切成四等分,催我們吃看看,小玉兒用竹筷點著餅皮說:棗泥、紅豆,桂圓裡面沒有蛋黃。接著她念出從前很有名的電視廣告:超群月餅,越到中秋,越難買到。說起當年超群月餅很貴,劉媽媽捨不得買。她開始工作領到第一份薪水交給媽媽,劉媽媽給她一千五百塊做零用錢,她留了五百塊專程去買超群月餅全家人嚐鮮。四四方方廣式月餅皮薄餡厚還有四顆大蛋黃,吃在嘴裡又油又甜,永生難忘。
那幾年,老爹公司給員工的中秋節禮也改送超群月餅或元祖雪餅,不再總是犁記的綠豆椪。
曾那麼稀罕喜愛的超群月餅也和愛戀過的人一樣,突然的消失,偶爾想起不免惆悵。
我選了小塊棗泥餡,吃下的不只是童年記憶裡熟悉的香甜滋味,也是心裡永遠的月圓人團圓的歡樂月餅時光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