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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鳥同樂圖

發布日期:
作者: A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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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家附近的公園,不僅是鄰里間晨昏運動、散步的常去之處,更是一個臥虎藏龍的角落。
所謂臥虎藏龍,不是說有人在表演什麼驚人的功夫,而是說每一個每天都來的人,都把一件事做到很久,久到那件事就變成他身體的一部分,比如有人把練太極拳練到衣服會跟著風轉,有人把快走走到影子都跟不上,有人把鳥養到鳥叫的聲音跟人打招呼的聲音一模一樣,而這個清晨,我遇到的就是把薩克斯風練到跟呼吸一樣自然的那一位,他不需要舞台,因為他站的地方,木頭地台被太陽曬暖的地方,就是舞台。
在這裡,你總能遇見各式各樣的人,帶著對生活的熱愛,展現著各自的才情,讓公園成了一座充滿靈動氣息的開放劇場。
劇場是怎麼形成的呢,不過就是有一棵很大的樹,樹下有一塊被很多人踩過的木頭地台,地台旁邊有幾張讓人放水壺的椅子,然後剛好有一個人願意在這裡把鞋脫掉,把譜架打開,把樂器組起來,願意把自己心裡練習了很久的東西,拿出來放在空氣裡曬一下,而剛好又有幾個人願意在經過的時候,把腳步放慢,把耳朵打開,於是劇場就有了,沒有燈光,沒有門票,只有晨光從葉子縫裡掉下來,掉在誰身上,誰就亮一下。
近日一個和煦的清晨,我在公園散步時,遠遠便聽見了一陣悠揚的薩克斯風樂聲,那音色低沉而飽滿,在林間流淌開來,帶著一種令人沉澱的魔力,將晨光襯托得格外溫柔。
那聲音就是從木質地台那邊來的,低低的,繞著樹幹走,不像喇叭那樣往外衝,而是像水一樣往旁邊漫,漫過草地,漫過步道,漫過正在壓腿的人的小腿肚,漫到我的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得很乾淨了,只剩下管子裡銅的震動和人肺裡氣的溫度,而那溫度剛好跟清晨的空氣一樣,帶著一點點涼,卻又讓人想一直聽下去,因為太久沒有聽見這麼完整的、從頭到尾都沒有斷掉的長音了。
我不禁放慢腳步,循著樂音,來到了一棵大樹下,只見一位男子正全神貫注地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裡,他赤著雙腳,踩在木質地台上,與土地之間似乎少了隔閡,而顯得那樣自在與坦誠,同時他的手指則熟練地在薩克斯風的鍵位上跳躍,每一口氣的吹送,都彷彿是在訴說著一段心底的故事。
而赤腳這件事在公園裡看起來很小,其實很大,因為腳底板是全身最知道冷熱的地方,它貼著木頭,木頭被太陽曬了一夜的涼和剛被太陽曬到的一點暖,就會從腳心直接傳到頭頂,於是吹出來的人就跟木頭有了關係,不再是站在木頭上,而是跟木頭站在一起,所以他的肩膀是鬆的,他的背是直的,他的氣可以從腳底一直送到樂器的喇叭口,中間沒有卡住的地方,而他的手指在鍵子上跳動的時候,不是像在按機器,像是在摸什麼熟悉的東西,一下一下,輕一下重一下,剛好把譜上的黑點變成風。
這本該是一場「獨樂樂」的練習,但當我走近,目光落向那架設在他眼前的樂譜架時,忍不住會心一笑,心底那份驚喜油然而生。
就在那支樂譜支架頂端,一隻羽色沉穩的鸚鵡,竟安穩地停駐在那裡。
那是一隻灰鸚鵡,羽毛的灰是深深淺淺的灰,像被水洗過很多次的墨,胸口有一點點白,像清晨還沒散的霧,牠的腳緊緊扣在黑色的鐵架上,指甲彎成小小的鉤子,鉤住鐵樂譜支架,身體卻是直的,頭是側的,側頭的鳥是正在聽的鳥,因為牠要把一邊的耳朵對準聲音的來處,才能把聲音完整收進去,所以牠的姿勢不是裝可愛,是牠真的在工作,在做一個聽眾該做的工作。
牠也並非無聊地啄著羽毛,而是微微側著頭,那靈動的眼睛盯著樂譜,身體隨著節奏輕輕晃動,模樣看來竟似是在極其認真地傾聽,又仿如是一位識貨的聽眾,正沉醉於這場專屬於牠的演奏會中。
我站的地方剛好可以看見樂譜,樂譜上的音符對我來說是蝌蚪,對牠來說也許也是蝌蚪,可是牠看的不是蝌蚪,牠看的是人的手指,因為手指動,聲音就動,聲音動,牠身體裡的什麼東西也會跟著動,於是牠的身體就跟著輕輕晃,晃的幅度很小,小到只有牠胸口的白羽毛會顫,像風吹過水面,而當樂句走到長音的時候,牠會把眼睛閉起來一下,再張開,好像在說這個音我收到了,這個音很好。
想必,牠也是那薩克斯風的樂手自己帶來的寵物,和忠實聽眾吧。
忠實這件事,放在人身上要很久才看得出來,但放在鳥身上,一眼就看出來,因為牠本來可以飛走,公園這麼大,樹這麼多,牠只要翅膀一張,就可以飛去別的地方,去有麵包屑的地方,去有更多鳥的地方,可是牠就扣緊在那鐵樂譜支架上,哪裡也不去,讓自己的體重變成譜架的重量,讓自己的安靜變成音樂的一部分,於是忠實就不再是一個詞,而是一個動作,一個把腳扣緊的動作。
這在眾人的眼中,呈現出一幅奇妙而動人的畫面,原本以為只是樂手的個人練習,卻因為這隻鸚鵡的出現,而轉化成了一場「眾樂樂」的即興演出。
眾樂樂的眾,不是很多人圍起來,是本來一個人的聲音,因為有了另一個生命的加入,就變成兩個生命一起完成的事,一個負責吹,一個負責聽,吹的人因為被聽,所以吹得更仔細,聽的人因為被吹,所以聽得更仔細,於是音樂就不再是從喇叭口出來就散掉的氣,而是在人與鳥之間,來回走動的東西,走一趟,就亮一點。
薩克斯風的悠揚樂音在飛揚,鳥兒的沉靜陪伴在側,人與鳥之間沒有言語的交流,卻有著音樂作為共同的語言,跨越了物種的界線,達成了一種近乎完美的默契。
默契又是怎麼來的呢,就是當音樂走到要停的地方,鳥不會在那個時候叫,當音樂走到要上去的地方,鳥的羽毛會跟著澎張起來,當人需要換氣的時候,鳥會把頭轉正,給他一個空檔,而人呢,眼睛雖然看著樂譜,可是餘光一定會看著架子頂端那個灰灰的小點,確認那個小點還在,確認之後,才敢把眼睛閉起來,把下一句最難的長音,整個交出去。
那一刻,空氣中流動的不僅是音符,還有一種名為「和諧」的氣息,看著那名男子忘情地演奏,以及鸚鵡那側耳傾聽的專注神情,我深刻感受到,生活中的美好其實並不遙遠,它們往往藏在這樣隨意的一處公園,藏在那些意想不到的相遇之中,而這個畫面,讓原本平凡的清晨變得如此飽滿愉悅,更讓人感受到人、動物與音樂之間,那種純粹而真實的共鳴。
那種共鳴不是因為鳥懂音樂,也不是因為人懂鳥語,是因為他們兩個都懂陪伴,陪伴不需要懂,只需要站在旁邊,不走開,就像薩克斯風的聲音需要管子,管子需要氣,氣需要人,人需要一塊木頭站著,而鳥需要的,就是一根可以扣住的鐵樂譜支架,和一個願意讓牠扣住的人,這些東西都不多,卻剛好夠。
這場人鳥同樂的場景,似乎也提醒著我:無論世界多麼繁忙,只要心境寬廣,總能在日常的縫隙中,發現那些讓人會心一笑的風景。
這不僅僅是一場音樂會,更是一段關於陪伴與尊重的溫柔敘事,在公園的一角,靜靜地傳遞著和祥的溫度,與美妙旋律。
曲子結束的時候,是風先知道的,風把譜紙翻起一角,發出很輕的啪一聲,像一個小小的句點,於是男子把薩克斯風放下來,把裡面的水倒掉,把鳥從架子上捧到肩膀上,灰鸚鵡把頭靠在他的脖子上,輕輕蹭了一下,而我站在樹下,把這個畫面整個收進來,收成今天早上的第一個故事,帶著它繼續往公園深處走,讓腳步也跟著,變得有一點點音樂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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