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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立,是最好的姿勢 ──憶郝柏村與金門的歲月

發布日期:
作者: 韋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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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是823戰役68週年。前不久,「浯江夜話」專欄吳鼎仁〈鹽城烈滷〉一文提到:「出生於鹽城的郝柏村(1919~2020)將軍,陸官砲科出身,任金門防衛司令部砲兵少將指揮官,823在金門擔任陸軍第九師少將師長,奉命戍守烈嶼有功,獲頒雲麾勳章與虎字榮譽旗。後曾任行政院院長,享壽101歲。」
晚年人稱「郝伯伯」的郝柏村先生,擔任過兩年九個月的行政院長,任期自1990年6月1日至1993年2月27日。這一千個日子裏,我正好在行政院某機關當個基層公務員。那時的我,不過是院區裏邊邊角角的一顆小螺絲釘,和院長之間的距離,遙不可及。
不過有一點,郝伯伯和歷任首長不同,就是我們會在「郝家小館」(員工餐廳暱稱),見到他本尊用餐,跟我們吃一樣的大鍋飯菜。那種感覺,很平民,很親和,很接地氣。
他任職院長的33個月,做了很多事,包括治安內閣、提升經濟成長、推動國家建設六年計畫,以及因應兩岸開放探親後的局勢,投入相關規劃工作(籌設海峽交流基金會、醞釀主催辜汪會談等);對全民健康保險制度的籌建,也給予大力支持。其中,治安政策尤其讓人民有感,當時民調支持度一度高達九成以上。
只是,關於郝院長,我記憶中的下一個場景,已經跳到了電視新聞畫面。那是一個有人高喊「下台」的火爆場合,向來沉著的郝院長終於忍無可忍,走上台,舉起雙手,用盡全力高呼:「中華民國萬歲!」隨後憤而離場。當晚,他發表聲明,為了維護政局穩定與尊嚴,宣布不再留任,正式提出總辭案。
院長離開的那一天,院區出口通道兩旁站滿了不捨的員工。連平常最為閉鎖的我,都站了出來。當他走出來時,「院長加油!」「謝謝院長!」……聲聲道盡了我們的感念與感慨。院長原本沒有表情的臉上,終於綻放出笑容。他向大家揮手,也向那段歲月告別。
此後,關於郝長官的消息,我還能偶爾從金門的報導中讀到一些點點滴滴。或許,這也要感謝他與金門那段深厚而特殊的緣分。
2024年底,金門縣文化局出版《金門將軍學校──將軍建校紀實》(文史工作者陳永富訪談撰述),以口述歷史記錄柏村國小等七所「將軍學校」的建校史。書封所使用的照片,正是民國47年5月17日柏村國校落成典禮的寶貴畫面。「金門將軍學校」成為舉世罕見,也是中華民國教育史上極為特殊的戰地興學見證。
郝院長曾在2016年返回柏村國小訪視,留下難得的照片及文字紀錄。他曾感佩地說,建校都要感念當年金防部司令胡璉將軍在兵馬倥傯中,依然重視戰地教育,指示每個師都要協助興建學校,以利地方長遠發展。
後來,郝龍斌也曾代表父親,或偕同家族成員跨海參加學校校慶。父親與兒子、將軍與學校、戰地與下一代之間,因這段歷史而有了溫暖的連結與傳承。
今年7月讀報,又看到柏村國小舉辦115年度豎笛音樂會,以「時光傳Song四季謠──阿公阿嬤的留聲機」為主題,呈現學校多年推動「老幼共學、老幼共融」教育理念,讓音樂成為跨越世代、傳遞情感與文化的重要橋樑,氣氛溫馨感人。
看到這樣的畫面,我想,郝伯伯在天之靈,也一定會感到欣慰。因為對他而言,金門從來不只是戰場。那是他生命中最驚心動魄的一段歲月,也是他曾經守護、曾經牽掛,並且始終放不下的一片土地。
郝院長晚年創立「中華民族抗日戰爭紀念協會」。九十多歲高齡,仍不辭辛勞,親自走訪中國大陸華北、華中、華南等昔日抗日戰場,包括盧溝橋、長沙、崑崙關、滇緬邊境等地,實地憑弔,並系統性整理、撰寫《郝柏村重返抗日戰場》,留下珍貴的史料與見證。他用晚年的生命,與時間競賽,搶救那些即將消失的歷史記憶。
而他最後一次造訪金門,是在2018年7月。那一年,他已經99歲。適逢「七七抗戰81週年紀念日」,金門縣政府舉辦「抗戰歷史真相—民族正氣‧永垂丹青‧盧溝橋抗戰油畫展」。他搭乘專機抵達金門參加活動,並走訪他在823砲戰期間負責防守的烈嶼。走在當年的土地上,那些往事想必仍歷歷在目。
回首1958年823砲戰發生時,他才剛到任陸軍第九師(烈嶼師)師長兩週,奉命戍守「小金門(烈嶼)」與大二膽島,是整個戰場中距離中國大陸最近、承受共軍砲擊最密集的「前線中的前線」。在長達44天的惡戰中,小金門面積僅十幾平方公里,卻承受高達24萬多發落彈。他也曾與死亡擦肩而過,才走出洗手間不過30秒,原來所在的位置便遭砲擊炸毀。生與死之間,有時竟然只有這麼短的距離。
郝龍斌曾受訪回憶,砲戰期間,母親每週都帶著孩子從新店眷村搭乘一個多小時的客運到國防部查看傷亡名單。對一個孩子而言,那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戰爭的可怕;而對軍眷而言,每一次查看名單之後,又是另一個漫長的七天等待與煎熬,直到砲戰告一段落為止。戰爭遠去,但留下來的記憶,卻往往伴隨一生。
2020年3月30日,郝院長辭世,享壽101歲,安葬於五指山國軍示範公墓。如今,距離他離世已六年。
他的石碑刻字,也與金門有關。
今年郝院長忌日當天,他生前的忘年之交、也是「文膽」周玉山教授在報端撰文紀念,提到他們年年到台北五指山掃墓,重溫蔣介石先生的手書勒石:
「柏村師長同志:近日小金門與大二擔將士生活艱苦,環境困難,每一念及,朝夕難安。此望吾弟,領導有方,指揮若定。時接胡司令官報告,無任欣慰,尚望乘此難局,鍛鍊膽力,修養精神,砥礪身心,奠定偉大事業之基礎也。」
多年以後回首,這段話彷彿也成了郝伯伯一生的註腳。他果然在戰火中鍛鍊膽力、砥礪身心,後來先後成為參謀總長、國防部長與行政院長。
周玉山教授也曾透露,郝院長是位「筆勝於劍」的業餘文字工作者,退休後25年間,除了最後一年因中風臥床之外,只要沒有出國或住院,一年365天,他幾乎都待在小公寓辦公室裏勤奮寫作,留下約500萬字的手稿與回憶錄。這樣的自律,令人敬佩。
一生走過戰火、軍旅、政壇,也走過歷史最劇烈的轉折,他晚年選擇以筆留下記憶。
或許,這就是另一種「站立」。
作家張騰蛟曾寫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站立姿勢,一段歷史也有一段歷史的站立姿勢。在多風多雨多霜雪的世代裏,維持一種站立是很不容易的。」
站立,是最好的姿勢。
回望郝院長的一生,無論是在823砲戰烽火中的烈嶼,在行政院長任內的政治風暴裏,或是在晚年與時間競走、搶救歷史記憶的歲月中,他似乎始終維持著自己的站立姿勢。
那是一種對生命信念的執著,是一種全力以赴的毅力,也是歷經風雨之後,依然不肯彎下的脊梁。英挺、剛勁。這樣的身影,早已走進歷史。
而一種敬意,也在多年之後,依然從心底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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