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牛班的春天
畢業典禮上,我們上台領獎的那一刻,我們掉淚了!
其實我的功課並不頂好,因此選擇了一所綜合高中,可以挑選科系比較符合不是以學科為主要訴求的組別,班上一位課任女老師,擁有美術專長,尤其擅長花燈製作,每年都會籌組畢業校友和校內學生參加全國花燈製作競賽,成績非常出類拔萃,得獎類別幾乎囊括了社會組、大專組以及高中組首獎,因緣際會就這樣,我成為她的門下弟子。
白天,在原班上課,下午放學的時候,每周一、三、五晚上,就得留在學校的藝術教室,開始依課程規畫進行藝術才能訓練,從臨摹開始。
初始,並不習慣這樣的方式上課,白天已經上了八節課,精疲力盡,晚餐只能就近吃吃,都還來不及靜下心來,老師就要開始教授各種技藝、技巧,一筆、一畫,從基本的素描練習起,炭筆在手中描摹一層黑,濃淡相間,陰影處得留些空間,老師說,好讓視覺上有了姣好的鋪陳。
教室天花板的燈,盞盞明亮,照著畫架上的畫框安置好的畫紙,三小時的煎熬、汲取新知,幾乎壓垮已疲憊眼簾。
偶爾,望向教室外,分不清的夜色,一團黑強烈襲擊過來,真讓人招架不住,心情宛如孩童的小精靈誘惑著遲疑、徬徨的失措與不安。
聽人家說,每個人心上都住了一位小精靈,牠懂得你的一切,牠正以一種迅雷不及掩耳方式,要我盡快妥協,我正琢磨著如何拚搏,或是就此放棄。
許是一種搖擺不定的抉擇難耐,圍繞在同儕的念想中,不斷膨脹、不斷覆蓋。
這樣反覆追問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一日老師說,不要小看黑與白,也不要小看一條線,你以為它是漆黑,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氛圍,倘若你這時候睜開了眼,反而看不到任何的物可以判斷,你以為這樣能讓自己看得更清楚,卻反而陷入了泥淖中,開始泅泳,並分不出方向;殊不知不如緊緊閉起眼睛,讓眼前的黑先黑,讓眼前先關起一扇門,有句話說,上帝關了一扇門,必為你開一扇窗,這時候,你會突然發現眼前竟是一團光明、很亮的途徑,為你引導。
淬鍊總是辛苦的,幾個月後,藝術才能班的同學,技巧的迅速突破,可以從簡易的素描線條上隱隱窺見,一如立體的圖案、構圖、設計等,拿到校外參賽,過關斬將、摧枯拉朽贏得至高榮譽。
正當此時,我們都為了這錦簇花團的一章,樂得笑不攏嘴。不料,一場意外,掀起了一場狂風暴雨,我們躲在小精靈的蒼穹下,嚇得鼻青臉腫。
一位同學車禍撞壞了拿筆的右手,裝上石膏,醫生說,需得半年的復健方得拆掉石膏,這也意味著那位同學,自此無法拾起碳筆作畫,瞧她模樣哭喪著臉,滿是歉疚悔恨,值此靜默的空間,竟不知所措該怎辦?
病房裡,我們藉故打趣說,不如我們在石膏上作畫,試著將尷尬引走。
老師語意豪邁說,平時妳們都沒注意到我用左手作畫嗎?其實,我兩隻手都可以隨心所欲地交換操作,那也是練出來的,我可以,當然妳們也行。
老師說,她從小就是個童養媳,雖命途乖舛,無怨無尤,終獲幸運眷顧。
清晨,每天起得早為家人作早餐,挑水、種菜都得做,那個年代,生活困苦,三餐溫飽即覺滿足,但養父母對她慈愛有加,不僅更加呵護,還供她上學。一次,不小心燙傷右手,繃帶緊緊裹著,但為了感戴父母恩德,私下自此練了這門功夫,為求回報,不敢怠慢,當然也訝異自己怎能夠如此,常言道,滴水之恩,泉湧以報,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一定是個動力。
想起那天,經過一所幼稚園,傳來小朋友笑聲,吸引了我,不遠處,在鞦韆旁,看見一位年輕女老師,正手舞足蹈地說著故事,讓人不禁豎耳想聽。
我徐徐走入花園中,向那位女老師比個手勢,見她示意安好,我才放心。
她說,「羔羊跪乳」這典故是出自古訓《增廣賢文》,它的原文是「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羔羊跪乳,相傳小羊為了報答母羊的養育之恩,每次吃奶都是跪著的。牠知道,是媽媽用奶水餵大牠的,跪著吃奶是感激媽媽的哺乳之恩,這就是「羔羊跪乳」。
咩 咩 咩!但見幾個俏皮幼兒正傳神學著吐音,嬌嗔、柔嫩童音,好聽極了。
回神時,我們才恍然大悟覺得,這世上有許多的可能,不試一試怎知道呢?
同學住院的期間,我們將工作室搬到了她的病房,大家都使用左手作畫,雖然畫出的線條有多醜不說,彎彎曲曲,如同一條崎嶇道路,一路顛簸到不行。
老師讚不絕口說,孺子可教也!當然那位受傷的同學練習更加認真,唯恐一個懈怠,錯過了上大學術科考的機會,更對不起老師和朝夕相陪的同學。
醫院安靜,進出的護理師,知悉這一切,竟也利用休息間一起來學勾勒線條。
我們便將這過程,改為四格漫畫作,參加比賽,評審老師一致認為作品充滿溫馨、熱忱,惕勵人心,值得金獎的鼓勵,並給予每個人滿滿的信心,我們不能輸,我們還要大贏一番,一個人無法走得遠,但一群人能夠……。
頒獎的樂音響起,我從副議長的手中接過來一份至高的獎項,那是從小學、國中不敢夢寐以求的一件事,卻是因為屢次參加校外比賽,獲得許多獎項累積出來的燦爛花朵,在此盛開,而這個獎項,都被我們幾個藝術才能班的姊妹們囊括,實至名歸的歸屬,讓我們見證了台下喝采聲以及投以欽羨的眼光青睞,雖無鎂光燈喀嚓、喀嚓,但我們篤定,凡經我手,必將美好。
